文/刘海

 

阔别四十载的战友聚会，让一众老兵再度重逢。众人执手话旧，畅谈军旅往事，细叙半生近况，殷殷情谊令人动容。聚会未散，大家便组建微信群，互诉重逢欣喜、共寄来日期许。我常年游离于体制之外，素来不喜热闹，最终还是被战友拉入了群聊。

 

起初，群内满是怀旧之情，大家追忆军营岁月、倾诉彼此牵挂。久而久之，话题渐渐流于日常琐碎：谁与战友小聚饮酒，谁结伴垂钓出游，谁又奔赴宴席参加战友子女的婚礼，平淡日常填满了群聊。

 

某日，一位战友感慨发言，坦言当过兵的人，手握钢枪守卫家国，理应终生自豪。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群内一片共鸣。我一时直言抒怀，道出了当年参军的真实百态。我说，我入伍时已是国企工人，参军不过是想走出故土开阔眼界，尽一份公民本分。

 

但对当年绝大多数农村子弟而言，参军是截然不同的抉择。彼时城乡差距悬殊，扎根乡村便意味着世代清贫，入伍当兵，几乎是农家子弟跳出农门、入党提干、改换身份、扎根城市的唯一出路。当年参军政审、体检严苛，名额稀缺、竞争激烈，许多人为了抓住改命的机会，不惜托关系、找门路，甚至送礼通融。

 

几句平实的实话，瞬间打破了群内的平和氛围，引发轩然大波。战友们纷纷指责我浅薄功利、思想偏颇、立场不正。我未曾及时留意群内动态，等知晓风波时，已然被移出微信群。

 

经善意战友提点，我才知晓自己的直白言论，激起了众人极大的愤慨。半生历经风雨坎坷，我早已看淡人情纷扰，对此并无过多诧异。只是心生怅然：如实叙说时代实情、坦言朴素本心，竟不被包容，落得被逐出圈的结局。

 

此后，不少战友私下劝慰我，数次邀我加入小众私群，我皆婉言谢绝，只与少数知己保持单独联络、互通心意。我始终明白，昔日战友情属于过往岁月，成年人的交往从无勉强可言。所有长久的关系，皆依托于相互尊重与包容，强行合群，终是身心负累。

 

无独有偶，相似的经历，也曾发生在同学圈。一次同窗聚餐，众人闲谈历史过往，我提及十一届三中全会早已将特殊年代定性为“十年浩劫”，并坦言过往人物功过三七开的评价，未免过于宽厚。

 

寥寥数语，再度触怒部分同学。有了上次的经历，我不再被动难堪，主动写下告白，坦然退出同学微信群。事后我恍然醒悟，激烈反驳我的同学，当年多为造反派成员。纵使他们后期下乡受教，亦是时代受害者，却早已被固有认知束缚。而我当年早早抽身，做了时代的逍遥派，认知与格局早已与他们截然不同。

 

两次碰壁，两次离场，我终于看清人与人之间根深蒂固的认知鸿沟。体制外半生的人生轨迹，让我的思想认知相对多元，也成了同龄人圈层中的异类。哪怕我依托官方事实与数据，客观探讨社会百态、直面世间不足，在他们眼中，也成了偏见与敌视。

 

晚年旅居海外，谈及中外医疗、教育、养老等制度差异时，我都刻意回避、点到即止。我深知，他们固守固有认知，认定本土制度万般完善，容不得半点对比与探讨。这般退让，并非圆滑世故，而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明智，是规避无谓纷争的处世智慧。

 

人生七十五载，回望过往种种，我始终初心不改。实话实说、心口如一，从来不是过错。无论是被动被逐，还是主动离场，只要遵从本心、坦荡为人，便无需耿耿于怀。

 

人生在世，不必强求合群，不必盲从众声。守一份清醒，怀一份坦荡，便是余生最好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