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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牧 野
南山峁是我家村庄南面一座高峻的山,凌空俯瞰像莽原中青翠欲滴的丰乳,辽远眺望如似沧海中团盘圆浑的青螺,是一个诱人的景致,登顶它是萦绕我心中几十年的夙愿。青少年时期有十几年的时光都从它身旁走过,比如初中高中的岁月,无数次去外婆家和姑母家的日子,跟会赶集什么的路途都要经过南山峁,是瞅着我长大的山,魂绕梦牵的山。
在那个交通靠走的年代,整个青葱岁月南向出行是最多最频繁的,而徒步南山峁是最佳的捷径,没人会舍近求远,所以几乎是唯一的选择,它或陡峭、或平缓,乃至弯、畔、涧、沟一步步都留下我轻快的脚印,一寸寸都有精确的丈量和鲜活记忆。然而作别它已有整整四十个冬去春来,花开花落,韶光青丝的我已华发佝偻,但回故乡不再涉足南山峁,该有多么的向往惆怅与无奈。理由也客观的可以:一则它的东边古城山,西边阴坡沟已修有宽阔、平坦、顺畅的柏油马路,谁不图便捷,哪个车不喜欢坦途?二则它本来就是一条只能徒步的山路,又加之中段水毁坍塌,由于农事和人事的减少甚至于无,废弃自在情理之中,而对于我不能够再登行成了抹不去的心结。
丙午盛夏回家乡避暑,蹉跎日子又勾起我蛰伏许久的登顶南山峁的欲望。一个云淡气轻,旷野如洗的晌午我乘上红弟白色城市丽人,从南边来到南山峁的峁腰,弃车徒步,决计登顶南山峁。

十几年前由于耕种绕峁转的水平梯田和收获的需要,沿南坡的峁脊线修有农事道路,虽也便于行走,但因荒弃多年,加之雨水充足,自然成了草木肆无忌惮疯长、心中放马的地方。浅草没过脚踝,高草漫上膝盖,乔木绕过头顶,脚踩上去土虚虚,草软软,是一种柔弹酥软又不嵌脚费力的感觉。
登上峁顶地势平坦,众多的木瓜树似乎用它挂满枝头成熟的果实迎接游子归来。我家所在村庄平展展的大坪,邻居屋顶的红瓦,老宅崖背上的电线杆,矩形的玉米地,麦收后泛着黄茬的歇地,张河湾由南向北逶迤的茂密林带,念岭岭北头洪河的乾坤弯,大坪子上的牛羊育肥基地,庄当中和上庄咀咀成排的白色种养殖大棚,进村通户柏油马路都历历在目。家乡的蝶变无须赘述,也不是我要表达的,站在南山峁环顾周遭实在令我思绪万千…….
去西北角不远处簸箕状靠山,前冲到沟畔凤凰展翅造形的皇后湾,实在是风水宝地,养育出北魏才情卓俱,政绩显赫的皇太后胡充华,她的《杨白花歌》成为北魏爱情诗的巅峰之作。“天下胡氏望出安定(今甘肃省镇原县)”,香港胡氏豪商以及胡德平先生等胡氏后裔纷纷前来寻根,并立碑、撰文、修祠纪念。

/战国秦长城镇原段位于甘肃镇原县,为战国秦国夯筑边塞遗址。2006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残存夯土长城穿行于黄土原野,承载着久远的边塞历史。/
武沟孟塬秦长城距今2247年,当时的将士、劳役们把黄土蒸熟用黏黄米汤夯成防御工事,为的是坚固又不长草,以利战事。但无奈岁月销金,如今的秦长城从武沟的孟塬沿山脊像一条青龙下山过沟爬上东坡潇洒而去。我突然觉得孟姜女应该就在孟塬吧,也觉得土墙也确实有哭塌的可能,不过那需要足够足够多的眼泪,如似一条大河像决堤一样。那得有多少个孟姜女们,该有多么悲怆、绝望、多情的眼泪。有幸在长城的封土边捡到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碎陶片,略见淡红色,粗糙又立体感极强的绳纹,拾获此物也算是见过古人了,或者是他们对从江南而来虔诚拜访者的馈赠,不知文物单位对这等小残片是否有兴趣,我实在不懂得。
正北面的山岔镇,1935年10月10日毛泽东和中共中央领袖以及由长征中中央红军改编的陕甘支队将领们,翻过长征最后一座大山六盘山到达这里,伟人入住天主教堂,周恩来,彭德怀等住进教堂后面的窑洞,这是我们的教员唯一在家乡过夜的地方。可以说是经年长征中睡得最安稳最香甜的一夜。因为天上飞机轰炸,地上围追堵截都被化解,雪山草地天堑全部摔在身后,徐海东率领的红二十五军已先期到达陕北,并为困顿中的中央送来5000大洋的盘缠,南梁作为“两点一存”的根据地正宰牛杀羊烙饼挥绸载舞迎接党中央,并坚固地把守好延安的西大门,所以这一夜睡得真香。

/红军援西军第三十一军政治部旧址坐落于甘肃镇原县。1937年援西军进驻镇原,红三十一军政治部在此办公,开展军队整训与群众工作,是当地重要的红色革命遗址。/
东不过二十里,古柏、古刹、古亭、古卷都因为一个不朽的名字见证和存在着,县城北面的潜夫山因王符而得名,他几乎成了镇原的符号和名帖。王符,字节信,号潜夫,东汉思想家、政论家、文学家、无神论者,代表作《潜夫论》,曾被央视专题推介。一介布衣,一个书生竟然能跻身东汉文学界、政论界和班固、王粲、王充、仲长统这样鼎鼎人物齐名实在令我吁嚱不已。他的苦学苦读,悟性,灵气,家国情怀,体恤苍生,实在是这片贫瘠黄土地的奇葩奉献,如何顶礼膜拜都不过分。而由此衍生的镇原“中国书法之乡”、“文化大县”、“教育大县”的确不无源头而必有来者。
南去几里的南徐村,不仅因数百年的“柳抱槐”和“甘肃省乡村振兴示范村”引人入胜,更由长征中红二十五军的驻扎和援西军三十二军政治部驻守半年多的红色足迹闻名遐迩,先前的窑洞、红军井、墓地、墓碑、标语等文物历历在目,有的已修葺一新,古老窑洞,青砖院落,宽阔广场,英武雕塑,大理石铭碑都强烈昭示着先烈的奉献与不朽,今人的感恩与传承,显然这里是锤炼党性,红色教育的生动场所。深入参访还能见到卫士长李银桥签名的赠品,刘伯承元帅驻留的印记。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援西军在镇原、平凉接应、收容西路军2000余人中就有到达平泉后来成为共和国元帅的徐向前,成为国防部长的秦基伟……

/王子厚(1910—1975),甘肃镇原人。早年投身革命,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镇原县早期革命活动的重要组织者之一。曾参与援西军进驻镇原后的相关工作,协助开展群众宣传、抗日救亡和地方组织建设,为陇东革命根据地的巩固与发展作出了贡献。曾任甘肃省民政厅副厅长等职。/
王子厚的家在阴坡沟,是村里红色革命的先驱者,是镇原南山镇中共党组织创始人,1934年他就组织和带领新城、中原、平泉三个乡镇群众进行抗税斗争,为建立中共党组织奠定群众基础,1939年组织1000多人聚集县城王母宫山,围攻国民党县政府,进行质询和抗议,要求免除一切不合理摊派。变卖财产自购手枪用于革命斗争,去延安中共中央党校学习后,1948年返回镇原担任县长,继续领导当地革命斗争,建国后历任武都地区副专员、平凉地区专员、省民政厅副厅长,是村里红色革命和励志的典范。
东边古城山是否有过古城无据可考,但它的确不一般,传说和描述都认为它像一只安静端庄站立的孔雀:文洼塬边下来的崾岘处有几棵挺拔的柏树是它头上的羽,大平子是它翘翅的肩,张河湾、刘家坪、慕沟沟是它尾羽的下摆。是否有人考证或者航拍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古城山的确养育了一位名冠甘宁青的圣贤:慕寿祺,字子介,号少堂,曾任甘肃省临时议会副议长、省长公署秘书长,不仅职任高位,政绩显赫,尤其学识渊博,治学严谨,著述丰厚,其文、诗、词、书、史、哲令后世敬仰,尤以《甘宁青史略》名垂青史。他的墓冢就在离我家不过二里多地的东坡上。查看我家老影,祖上居然两代与慕家结为姻亲,而我的太祖母就是他的胞妹,这让儿时的“慕家舅爷”的记忆清晰明了许多。我丝毫没有“飞蛾落在供品上沾了佛爷光”的想法,只是三百多年前的老影,厚厚的家谱就这么记载着。

/图片立柱楹联为慕寿祺书法:彰阐春秋云露贤声/
南山峁,你绝非陇东黄土高原上一个普通的峁,你像如炬的灯塔朗照着周际的灿烂与光鲜,又像一个巨大的聚能柱把世事和旷野里的精华都吸纳过来,把平凡化为神奇,让不朽长存人间。
我的故乡,
我故乡的南山峁。
2026.8.14.初稿陇东.张河湾。
2026.8.20.结稿于姑苏。

作 者(左)简 介
牧野,实名张占君,又名喜舜,甘肃镇原人,现居苏州;高中毕业回乡劳动一年,铁道兵战士,机械工人;大学本科学历,高级经济师,中国水利作家协会会员;早期诗文散见《葛州坝水电工程学院(现三峡大学)报》、《中国艺术报》、《青海湖》、《中国水利报》、《中国水利》、《中国土族》、《中国水文化》《西部辞赋》、《大江文艺》等,诗词入编《二0一九中国诗歌大典》,现作品多见网络公众号;荣膺《中国水利报》明星记者等,原青海省水利厅副巡视员;有《水泊拾丁》、《在水一方》等文学作品集出版,代表作《水利赋》。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