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吃过晚饭,我都要在天津路上走一走,从北走到南,再折返。2.5公里,四十分钟,走了近三十年。
头几年走的是路,走久了,路就走进了身体里。哪段路面裂缝宽了些,哪棵法桐底下风最凉,哪个路口卖烤红薯的老汉收摊最晚,闭着眼都数得出来。三十年,两边的树从碗口粗长到两人合抱,枝条在天上握住了手。夏天从底下过,荫凉浓得像水,光从叶缝漏下来,碎碎的,在肩上跳。风一来,满树叶子翻动,像在翻一本旧书,翻了几十年,每一页都熟。
天津路北起建设路,向南穿过中州西路、景华路、湖北路、西苑路、联盟路、瀛洲路,至周山大道。像一条璀璨的项链,串起了七颗明珠。2.5公里在洛阳城里算不得长,但阔气——双向车道,中间夹着街心花园,在涧西是独一份。更阔气的是它什么都装得下。工厂、医院、学校、银行、邮局、科研院所、商场、地铁站,全在这沿线铺开。洛阳人说,天津路就是一个小社会。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会觉得一条路就是一个城,一座城就缩成一条路。住在这样的路上,知道缺什么往哪儿去,知道急事来了找谁,知道日头从哪头升起、从哪头落下。这种踏实,是有人替我们把这路扎在了这里。
"一五"时期,156个重点项目里有6个安在洛阳,十万建设大军从东北、浙江、上海、广州、山东奔赴而来。按那时的惯例,新路以各省会城市命名。于是涧西的每一条路都像一个人,带着一个远方的名字住下来。南腔北调的人把自己连同故乡一起搬来。这些建设者带来的文化、风俗、连同乡愁,紧紧地扭结在一起。由此,造就了涧西工业城区的独有底色。姑父就是从河北来的那批人之一。他进洛轴那年十八,走出厂门时已六十多岁。几年前,我搀着他到厂门口,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下班的人从门里涌出来。他离开洛阳那天,我站在天津路北头,风中裹着轴承厂的味道。我忽然觉得姑父没走远,还在那阵风里。
天津路小学1957年建校,比那位邮局老人来上班还早一年。一茬一茬的孩子从这里长大,走出去,路都记得。
从塑像往南,街心小游园里,常青藤长成一只巨狮,老辈人叫它"雄狮甦醒"。藤蔓底下有连椅,夏天坐进去,绿荫如盖。有一回,我与一位邮政局的退休职工在此交谈。他九十岁了,1958年就在这条路上班。"那时候只有两栋房子,邮电营业所和工商银行,周围全是庄稼地。路上车比人少,红绿灯都没有。"他眼睛亮亮的,好像六十多年前的太阳还在里头没落下去。
他说的邮电营业所,后来经历了邮电分营,成为邮政局涧西分局的一部分。那些年,我在绿邮筒前排过队,在报刊亭翻过新到的杂志,在营业厅柜台领过稿费。寄信、寄包裹、寄日子——从前的慢,都交给那条长柜台上的一杆秤。如今邮局的门面窄了些,绿邮筒还在,报刊亭不见了。可我每次走到那段路,脚步还是会慢下来。它替无数人传过消息,也替一座城守过几十年光阴。
守着守着,路也跟着变了。我没见过那条庄稼地上的路,但我走在它长出来的这条路上。牡丹广场从一片树林变成花园,750米长,春深时牡丹成片地开。2017年地铁在广场下开工,2021年通车那天我去坐了一趟。一个老头对他老伴说:"修地铁时我天天扒着围挡看,就盼着坐上。今儿总算盼着了。"他老伴拍他的手,没说话,两个人脸上都是笑。
天津路两侧的科研院所,晚上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无数双醒着的眼睛。
儿子上高中那年,我把家搬到了天津路上。他从这里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全家在天津路水席园聚餐。如今他在外地工作,每次回来,总要沿着这条路走一趟。他走的时候步子快,跟小时候一样。我跟在后面,看着他渐渐长高的背影。最南头的五三四医院,婆婆前些年在这家部队医院住过。有一回半夜陪床出来透气,看见住院部楼上还亮着几盏灯。那一刻觉得,这条路不光是白天的繁华,也替人守着夜晚。
三十年了,我舍不得离开这里。它把一个人一辈子要的东西都搁在手边——上班的去处,上学的去处,看病的去处,散步的去处。十万建设大军从天南海北来,把口音留在这里,把日子留在这里,最后连自己也留下。这条路替他们收着,一样都没丢。
每天晚饭后,还是从北走到南,再折返。脚步一年比一年慢,可还在走。法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年年落,年年长。有时候走到半路停下来,看看下班的人流从洛轴门里涌出来。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人,都和我一样,被这条路收留着,也被这条路记得。
人的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的人走得很远;我走得不远,这么些年就围着这2.5公里打转。可也够了。这条路上有我的前半生,也有打算一直过下去的余生。路从庄稼地长成一条街,我从一个走路的人,走成了一个住在路里的人。路收留了我,我就不走了。
树在,路在,我还在。

作者简介:张秀景,曾在新闻单位供职,历任记者、编辑等。发表新闻作品与文学作品于多家报刊,有作品在全国征文中获奖,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原洛阳市老作家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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