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立峰乡土小说四题
互相帮助
~丁立峰
散会的人潮顺着乡政府门口的水泥路漫下去,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淡去,最后缩成远处田间小路上的几个模糊黑点。旺财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刚一脚蹬上脚踏板,就听见有人冲他喊:“老丁,过来一下。”
旺财猛地回头,只见乡民政助理老刘的脑袋,从办公室那扇掉了漆的玻璃窗里探出来,手里夹着一支烟,灰白的烟雾缠在他花白的鬓角,晕开一片朦胧。旺财心里“咯噔”一下,像被田埂上的硬土块狠狠硌了脚,捏着车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指节泛白,慢悠悠推着车,蹭着墙根走了进去。
屋里的烟味浓得呛人,混着油墨的刺鼻味和旧报纸的霉味,呛得旺财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老刘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指尖一弹,抖出一支递到他面前。旺财慌忙摆手,手都有些发颤,连忙从兜里摸出自己的“大前门”——两元一包的廉价烟,烟纸早已被手心的汗渍浸得发皱、发软。老刘也不勉强,收回手,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齿缝里缓缓钻出来,慢悠悠开口:“月洼寺重建,县里催得紧,你村能不能再捐点钱?”
旺财的手指蜷了蜷,烟卷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半圈,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上个月刚凑了两千块交上去,”他的声音闷得像堵着一团湿棉花,“村里账上现在就剩五百块,还是留着给五保户过冬买煤的,半分动不得啊。”
老刘没接话,指尖在斑驳的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笃”,声响不大,却像敲在人心尖上,让旺财心里发慌。他忽然话锋一转,嘴角扯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语气也软了些:“今年文明村评选,我给你透个底,你们村势头最好,有戏。”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轻飘飘扫过旺财的裤脚——那里沾着几片新鲜的水泥点,白得刺眼,格外显眼。“听说你家正在盖新房,手头不宽裕吧?”
旺财的脸腾地就热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梗,连耳根都红得发亮。为了盖这五间砖房,他卖了喂了多年的两头黄牛,又跟砖窑赊了五万块的红砖,那张欠条揣在兜里,被反复摩挲得纸边都起了毛、卷了边。这几天,他正愁得整夜睡不着,四处托人凑钱还债,老刘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挑,就挑破了他藏得严严实实的难处。他慢慢蹲下身,指尖狠狠把烟蒂捻得粉碎,烟丝混着地上的泥土,牢牢粘在指腹上,涩得发疼。“要不……我去信用社贷点款?”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连他自己都没底气。
老刘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又往嘴里塞了一支烟,打火机“咔嗒”一声响,火苗映亮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烟雾很快又将那点算计遮了个严实。
三天后,旺财攥着信用社的贷款条子,怀里揣着凑齐的三千块现金,脚步沉重地踏进了老刘的办公室。那些钱被他反复捋过、抚平,边角都揉得发软发皱,还带着他手心的汗温。老刘接过钱,指尖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细细捻着,捻到第三遍时,指尖忽然在一沓钞票上顿住了。他抬眼瞅了瞅旺财紧绷的脸、攥得发白的衣角,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着黑字的表格,“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语气平淡:“填一下,领钱。”
旺财愣了愣,眼睛瞪得微微发圆,抬头时眼里满是懵懂和疑惑。“啥钱?”他下意识地问,声音都有些发飘。
“扶贫款,一千块。”老刘把笔递过去,笔帽在桌上轻轻磕了磕,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关照,又像是暗示:“我知道你难,这钱……够你买几袋水泥和几根钢筋了,解解燃眉之急。”
旺财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墨水滴“啪”地一下落在“贫困户姓名”那一栏,晕开一个小黑点,像一颗钉在纸上的痣,扎得人眼慌。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后脊猛地蹿上一股热流,顺着脊椎往上涌,可下一秒,那股热流又猛地沉下去,变成沉甸甸的凉,堵在胸口,喘不过气。手心里的汗越冒越多,浸透了表格的纸背,字里行间都洇出了深深的皱痕,连笔尖都被汗水浸得发潮。
填完表,他攥着表格去财务室领钱,十张崭新的百元钞,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生疼,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老刘送他到门口,手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暗示。“老丁,这年头办事,得活络点,互相帮衬着,才能成。”
旺财“嗯”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像被风吹得发裂的树皮。跨上自行车时,车链子“咔嗒”响了一下,像是卡了齿轮,又像是断了半截似的。他回头望了一眼乡政府的二层小楼,老刘正站在窗边抽烟,见他看过来,抬手朝他举了举杯,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漾出细碎的光,眼神里的深意,说不清道不明。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汉蹲在碾盘上抽旱烟,烟杆在石头上磕得“梆梆”响,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见旺财过来,二伯爷眯着眼睛,扯着嗓子喊他:“春生他爹,是从乡政府回来吗?镇里又发扶贫款了吗?”
旺财下意识地攥了攥兜里的钱,指尖触到那层发烫的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没……没有,”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不敢抬头看二伯爷的眼睛,“我刚从信用社贷了一千块钱,准备明天去镇里买几袋水泥,盖房急用。”
自行车碾过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像扛着千斤的担子,压得他肩膀发沉。旺财忽然觉得,车把比平时沉了许多,捏闸时,指节都绷得泛了白,连胳膊都有些发酸。起风了,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谁在低声议论。风越来越大,裹着泥土的腥气和枯草的味道,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邻里之间
~丁立峰
老春叔和秋香婶家,就隔一道半人高的土墙。可这墙,终究挡不住两家的吵闹——今儿为秋香婶的鸡刨了老春叔的菜畦,明儿为老春叔的柴堆占了秋香婶的地界,吵到脸红脖子粗是常事,急了眼,还能抄起扁担对峙。左邻右舍被闹得不得安宁,即便关紧房门,也能清晰听见墙两边的骂声。
这天擦黑,秋香婶喂鸡时发现,那只每天准时下蛋的芦花鸡没回笼。她叉着腰在院里转了三圈,目光越过土墙,直直落在老春叔家的鸡窝上。“好你个老东西!偷鸡摸狗摸到我头上来了!”她的大嗓门撞在土墙上,嗡嗡作响,惊得老春叔家的狗狂吠起来,声音此起彼伏。
“你骂谁偷鸡?”老春叔拎着一根木棍,怒气冲冲地冲出来,眉头拧成一团,“我老春这辈子光明磊落,从没做过亏心事!”
“不是你是谁?我家鸡就爱在你家墙根刨食,除了你,还有谁会动它!”秋香婶越说越气,随手捡起一块土疙瘩,狠狠就扔了过去。
土疙瘩不偏不倚,砸在老春叔新做的西服上,沾了一片黑乎乎的泥印。他顿时急了,怒火中烧,抬脚就跳过土墙,伸手去推秋香婶。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芦花鸡没找着,秋香婶的鸡窝反倒被老春叔不小心踩塌了,几只鸡吓得扑棱着翅膀,慌慌张张地飞出院墙。
邻居们闻讯赶来拉架时,天已经黑透了。秋香婶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自家的鸡和鸡窝;老春叔则捂着被撕破的西服,气得直跺脚骂人,两人各执一词,谁也劝不住。
后半夜,老春叔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件西服是儿子特意给他买的,明天还要穿着去喝喜酒,如今胳膊肘那儿撕了道大口子,看着就让人心疼。他正暗自懊恼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狗叫——不是自家的狗,是秋香婶家的。
他连忙披衣下床,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黑影从秋香婶家的柴房溜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老春叔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是贼!他正要扯开嗓子喊人,忽然想起傍晚两人的争吵,心里冒出个念头:让这婆娘吃点亏,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乱骂人、乱冤枉人。
可转念一想,那黑影已经摸到秋香婶的鸡窝旁,看架势是要偷剩下的鸡。“呸!”老春叔往地上啐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好歹是邻里街坊,哪能看着她遭贼!”他不再犹豫,扯开嗓子大喊:“抓贼啊!有贼偷鸡啦!”喊着,就再次跳过那道土墙,直扑黑影。
贼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转身就往门外跑。老春叔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两人在秋香婶的院里扭打起来,动静越来越大。屋里的秋香婶被惊醒,来不及多想,操起门后的锄头就冲了出来,月光下看清扭打的人里有老春叔,举着锄头的手瞬间顿住了,满脸疑惑。
“还愣着干啥?快堵门!别让他跑了!”老春叔喘着粗气,一边和贼周旋,一边朝秋香婶大喊。
贼见又来了帮手,急了眼,使劲挣开身上的衣服,翻身爬上西厢房的墙头,几下就没了踪影。老春叔手里攥着一件被扯下来的贼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汗珠。
秋香婶看着他胳膊肘上撕破的西服,又看了看一旁被踩塌的鸡窝,想起傍晚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扔土疙瘩,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
“他大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语气里满是愧疚,“今晚……今晚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家剩下的鸡就都被偷光了。”
“过去的事,别提了,都是小事。”老春叔摆了摆手,语气也软了下来,没了傍晚的怒气。
“你等会儿。”秋香婶连忙拉住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你这西服撕了,明天咋喝喜酒?我给你缝缝,你那笨手笨脚的,肯定缝不好。”
老春叔刚要推脱,却被秋香婶按住了肩膀,语气不容拒绝:“快脱下来吧,不然明天穿出去该让人笑话了。”
这时,邻居们听见院里的动静,又赶了过来。可当他们进门一看,只见秋香婶拿着针线,正低着头给老春叔缝西服,两人头凑得很近,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北极星座钟发出清脆的“嘀嗒”声。众人愣了愣,忽然都笑了,悄悄退了回去,没人愿意打扰这难得的平静。
月光越过那道半人高的土墙,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秋香婶的针脚又细又密,格外规整。老春叔盯着她鬓角的几缕白发,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明儿我给你家鸡垒个新窝,比原来的结实,保证鸡再也不会跑出来刨我的菜畦了。”
秋香婶没有抬头,手里的针却顿了一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特殊行动
~丁立峰
村头的“好再来”农家乐刚挂起红灯笼,老远就听见老板娘翠兰的大嗓门:“慢走啊叔,明儿再来尝新做的菜团子!”
镇纪检委副书记老王骑着电动车路过,加了一天班的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他瞅着院里人声鼎沸、格外热闹,干脆停了车——听说这农家乐的贴饼子炖杂鱼,在十里八乡都小有名气。
“王书记来啦?”翠兰连忙迎上来,围裙上还粘着白白的面粉,笑容热情又麻利,“快坐快坐,今儿刚杀的柴鸡,给您炖一锅尝尝?”
“不用不用,来两斤贴饼子,一碗杂鱼就行。”老王摆了摆手,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目光落在墙上“卫生先进单位”的镜框上,心里还挺踏实。
贴饼子焦黄带脆,咬一口喷香;杂鱼炖得入味,鲜而不腥,老王吃得连连点头。正想叫碗面汤漱漱口,就见服务员小梅端着盘子匆匆走过来。
“小梅,来碗面汤。”老王扬声喊道。
“您自己去后厨舀吧,灶上正开着锅呢!”小梅回头冲他笑了笑,脚步没停,又端着菜进了包间。
老王掀开后厨的门帘,一股浓重的油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灶边两个伙计正蹲在地上,捡着撒了一地的贴饼子,随手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就往蒸屉里塞。“刚掉的,不碍事!”一个伙计见他进来,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接着往屉里摆。
老王没作声,脸色沉了沉,径直走到汤锅前。刚要舀汤,眼角余光就瞅见水面漂着一层烂菜叶,还有个烟头在汤里打着转转。他胃里一阵翻腾,赶紧退了出来,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嘟囔:“怕啥?镇里检查的不就看个门面干净?后厨他们才懒得进!”另一个立马接话:“就是,翠兰姐早都打点好了,出不了岔子。”
墙上“卫生先进单位”的镜框还在灯光下反光,显得格外刺眼。老王皱着眉找到翠兰,语气严肃:“你这后厨……卫生太不达标了。”
翠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僵,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僻静处,语气带着讨好:“王书记,您说的我都记下了,这就整改!明儿您再来,保准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说着,她悄悄塞过来一兜新摘的西红柿,“自家菜园种的,没打农药,您尝尝鲜。”
过了三天,镇里组织食品安全专项检查,老王带领检查组再次来到“好再来”农家乐。院里张灯结彩,比上次来还要热闹,翠兰老远就笑着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检查组的领导们来啦?快里面坐,好茶都备好了!”
老王没跟着进包间,径直往后厨走去。刚走到门帘边,服务员小梅就急忙拦了上来,脸上堆着笑:“领导,后厨又乱又脏,油烟还大,您在前厅歇着,菜马上就好!”
“我随便看看,不耽误你们干活。”老王说着,伸手就要掀门帘。
“领导,这里面真没啥看头,您请到前面就座,翠兰姐都给您备好了茶水。”小梅依旧嬉皮笑脸地挡在老王前面,死活不让他进去。
风从院里吹过,轻轻掀动门帘一角,老王顺势瞥见里面的景象:一个伙计正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菜叶子往垃圾桶外扒——那垃圾桶早就满了,各种秽物堆得快到门槛边,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检查组的人在大厅里喝着茶,听翠兰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家的“卫生管理经验”,说得头头是道。老王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攥着检查登记表,指尖微微发紧,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三月杨絮飞
~丁立峰
三月的风擦过树梢,杨絮就落下来了。
先是一小团一小团的白,软乎乎地飘在屋檐下、田埂上,沾在行人的发梢上。日头暖得久,絮子越飘越密,铺在地上,积起一指厚,踩上去窸窣作响,干得发脆。风一紧,漫天白绒便卷起来,往人眼睛、鼻孔、衣领里钻,躲都躲不开。
火是午饭时分烧起来的。
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刺啦一响,传出村支书急吼吼的声音:“村西大沟着火!都带家伙去救火!”
振营刚把一碗面条端上桌,筷子往桌沿一放,抄起墙根靠的铁锹,推门就往外跑。院里的黄狗跟着窜出去,跑了两步,又被他厉声喝了回去。
街上全是跑动的脚步声,男人扛着铁锹、扫帚,女人端着脸盆、水桶,呼喊声混着碗筷碰撞声,搅碎了午后的静。
跑到村西沟边,所有人都顿住了脚。
积了整月的杨絮早成了火海,火舌顺着风势,一人多高,黑滚滚的烟直冲上天,噼噼啪啪的燃烧声扎耳朵。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烫,沟边的杂草、枯槐、码好的玉米秸,全被裹在火里,路边的农用三轮车,车轱辘已经被火苗舔上了。
人群乱了。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脚像钉在地上,攥着铁锹的手微微发抖。有妇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捂住孩子的眼睛,脸色发白。车主不在家,他家半大的小子爬上车,想把车倒出来,手忙脚乱间,车轮“咚”地撞在石头上,车子熄了火,年轻人僵在驾驶座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车主老娘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衣角,头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没哭出声,眼泪却顺着指缝往下淌。
振营把铁锹往地上一戳,快步冲过去,拉开车门,对着车里的小子沉声道:“下来!”
他坐进驾驶室,手掌握住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打火、挂挡、松离合,车子往前挪了半米,火苗已经窜到了车斗旁。他咬着牙,稳稳把车倒出火海边缘,停在空地上,拉开车门跳下来,后背的蓝布衫,已经湿了一大片。
“铲土!隔带子!”振营挥着铁锹,把土往火头前方扬去,声音不高,却很稳。
几个人跟着上前,铁锹起落,泥土落在干燥的杨絮上。更多的人站在原地,看着翻腾的火苗,神色犹豫,进退两难。
小亮站在对面的土墙根下,抱着胳膊,斜靠着墙。
去年村里选村干部,他和振营闹得不痛快,路上碰见,都绕着走。此刻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忙碌的人群,嘴角没动,眼神淡淡的,既不上前,也不离开。
风势更紧,火头往北滚得更快,眼看就要烧到小亮家院墙外的杨树。
小亮脸上的淡然瞬间没了,直起身子,盯着越来越近的火苗,腿肚子微微打颤,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他往前挪了半步,又顿住,眼神里满是慌乱。
振营瞥见火势逼近民房,转身就往家跑,推开院门,直奔院角的水井,拽出水管,接上电机,扛着水枪就往火场跑。水管在地上拖拽,发出哗啦的声响,他跑到火头前,拧开水阀,水柱“唰”地喷向火海。
热气蒸腾,烟灰落在他的头发、肩膀上,火星溅在布衫上,烧出细小的洞。他低着头,死死握着水枪,肩膀绷得紧紧的,脸颊被熏得发黑,眼睛被浓烟呛得眯起来,却一步没退。
有乡亲端着水盆跑过来,一盆盆水往火里泼;有人拿起扫帚,扑打边缘的火苗;刚才犹豫的人,也纷纷举起铁锹,往火线上铲土。
没人说话,只有铁锹碰土的声响、水流声、火苗的噼啪声。
小亮站在原地,看着满身灰土、奋力喷水的振营,看着来回跑动救火的乡邻,头慢慢低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半个时辰后,火头渐渐弱了下去,浓烟慢慢散了。又过了一阵,火苗彻底熄灭,只剩下满地黑灰,和冒着热气的树干。
振营关掉水枪,把水管扔在地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脸上、脖子上全是黑灰,汗水淌下来,冲出一道道白印。
乡亲们也累得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工具扔在一旁,没人说话,只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小亮慢慢走过来,走到振营面前,又转身对着围坐的乡亲们,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对不住,大伙……”
他挨个走到被烧到树木的乡亲面前,低着头,说一句抱歉,又转身看向振营,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哥,我对不住你。”
振营直起身子,抹了把脸上的灰,摆了摆手,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扛在肩上,往家的方向走。
乡亲们也纷纷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各自收拾工具,慢慢散去。没人提赔偿,没人再提过往的恩怨。
夕阳落下来,把村西的灰烬染成浅黄。
风又起了,零星的杨絮,还在慢慢飘着。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