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清华荷塘:我与朱自清的月色重逢
作者:朱墨
月光漫过荷塘,温了旧字句
水珠滚落银辉,揉碎一池清宁
荷香绕着琴鸣,融了岁月与心
纸页的问号,淌成塘水的温软
百年的心境,叠在月色里相拥
此间融于清欢,便是圆满
体验朱自清笔下清华大学荷塘的夜色,是我藏了好多年的梦想。最早读《荷塘月色》时,课本里那句“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总让我对着文字发呆——到底是怎样的月色,能像流水般“泻”下来?那时便在笔记本上摘抄下这句话,还在旁边画了片歪歪扭扭的荷叶,笔尖顿了又顿,终究没敢落下“流水”的模样,只在页边注了个小小的“?”:这“流水”,是凉的,还是暖的?如今借着在清华学习的机会,这愿望终于得偿。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清辉从夜空漫下来时,先染白了塘边的柳树枝条,像给细长的柳枝裹了层薄霜;再往下淌,便化作被研磨过的碎银,顺着空气缓缓泻在荷叶上、花瓣尖——落在荷叶上的月光,顺着叶片的弧度轻轻漫开,把碧色衬得愈发温润;沾在花瓣上的,又凝成细碎的光点,像谁撒了把珍珠在粉白的瓣尖;连远处亭柱的影子,都被这月光滤去了棱角,变得柔和朦胧。我沿着塘边的石径慢慢走,指尖偶尔拂过垂到路边的荷叶边缘——叶表带着露气的微湿,像触到一片浸了月光的绿绒布,心跳竟比平时快了些,仿佛在赴一场阔别多年的约定。走到临水的石阶处,索性蹲下身,手刚触到塘水,便觉一阵沁凉漫上来——不是刺骨的冷,而是裹着月色温度的温,捧在手里像浸了温水的热毛巾;塘面的月光被手搅得碎了又聚、聚了又散,连水纹漫过指间时,都带着荷叶的清冽气息,忽然就懂了当年那个“?”的答案。忍不住抬手,往身前的荷叶上轻拂几捧水,水珠落下的瞬间,荷香便随着水汽漫过来,浅淡却真切,连月光都似被这水珠弹得轻轻晃了晃。
水珠落在碧色的荷叶上,先是聚成小小的水团,风一吹,便顺着叶面滚起来——水珠滚过的地方,月光也跟着流动,像给水珠镶了圈银边;有的从叶边滑落坠入荷塘,溅起的细微波纹里,满是碎成星子的月光;有的在叶心打了个转,沾着叶表的绒毛愈发圆润,把月光拢在里面,成了颗会发光的小珠子。此时蛙鸣与蝉鸣不时响起,蛙鸣是低沉的“呱呱”,裹着塘水的湿润从荷叶间漫出;蝉鸣是清亮的“嘶嘶”,贴着柳条轻轻飘来;再加上野鸽子从林子里送来的“咕咕”声,三者揉成一团软绵绵的调子,正应了朱自清笔下的景致。正看得入神,不远处忽然飘来一段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像被月色滤去了棱角,又混着风卷荷叶的“簌簌”声——叶片摩擦的轻响里,还裹着水珠滚落的细碎声,与琴音缠在一起,分不清是琴在跟着叶响伴奏,还是叶在伴着琴音轻和。忽有“咕咕——”的鸽鸣从塘边柳树林里传来,不密,隔一会儿便轻唤一声,带着夜的温软,悄悄嵌进琴与叶的和鸣里;连风里的荷香都似被这声线牵得更绵长,连落在枝头的月光,都跟着鸽翅的扇动轻轻晃了晃,倒让这份天籁多了几分生动的野趣。
风忽然静了,琴音、叶响与野鸽的“咕咕”声却更清晰了些,连琴键间歇的空隙里,都裹着荷塘的潮气与鸟叫的轻软。鼻间萦绕的荷香愈发真切,先是水汽的清冽打底,再细品,竟有丝丝若有若无的清甜从花瓣尖漫来,混着荷叶的微涩,像含了一口裹着月光的莲子羹。而月色,此刻正静静淌在荷塘的每一处:塘中央的荷叶群被月光覆得像一片泛着银光的绿海;岸边的荷花沾着月光,倒像化了淡妆的美人,温柔得让人不敢惊扰;连我蹲坐的青石块,都被月光晒得暖了几分,石面上的纹路里,都嵌着细碎的光点。月色里的荷塘竟有了种不真实的静美,恍惚间,仿佛看见塘对岸有个身影缓步走来——长衫的衣角随步轻晃,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像给深色的长衫镶了圈柔和的银边,正是朱自清先生。他走得极慢,身影似在眼前浮动,目光先落在晃动的荷叶上,像在看月光如何顺着叶片流淌;指尖似乎也想触一触那滚着水珠与月光的叶面,随即又转向柳树林的方向,耳尖似也跟着那“咕咕”声轻动,像是在分辨这夜里的生灵絮语,又像是要把这揉着声、香、月光与生机的景致,看得更真切些。
我在青石上坐下,顺手从书包里摸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画着荷叶的那一页——月光落在纸页上,把歪扭的荷叶映得格外清晰,连页边的“?”都似沾了光。递到先生面前时,他低头看着那片荷叶,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折痕,声音轻得与琴音、鸽鸣融在一起:“民国那年头,夜里来这塘边,只听得见荷叶擦着荷叶的簌簌声,还有塘水拍着石岸的轻响,鼻间也只有荷叶的青涩气;那时的月光虽也亮,却没如今这般,把荷叶、荷花裹得这样软。若那时也有这般蛙蝉相和,再添上野鸽的咕咕声,连这荷香都该更活泛些,这‘独处的妙处’,怕是要多几分惬意,连笔下的文字都该沾着月光的温。”“咕咕——”又一声鸽鸣传来,恰与远处的蛙声叠在一起,风里的荷香也跟着晃了晃,塘面的月光便碎成一片;我望着指尖残留的水痕——水迹未干时,还能闻到淡淡的荷香,月光落在上面,竟也聚成小小的光点,再看笔记本上的“?”,忽然觉得这份沁凉、满耳的虫鸣鸽语、绕鼻的荷香、漫溢的月光与他的话语,都织在了一起。他当年写下“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时,心里装着的是踏实:不用急着赶稿,不用想着时局,只让荷塘的一切一点点沁进心里,把“颇不宁静”都揉成了平和。今夜摸过塘水才懂,您写的“流水”是温的——就像这漫下来的月光不冷,蛙蝉声不吵,野鸽的叫声也柔,连这荷香都在应和您文字里的清静。我轻声说:“先生,我此刻的心境,竟与您那时差不多。”他转过头,眼底映着荷叶上的珠光与月色,像盛了两片小小的月光塘,唇角弯出温和的弧度:“这塘荷、这水珠、这月色、这香气,原是通着人心的,只要肯慢下来、静下来,就能把心放进这清静的世界里。”
岸边的荷花还沾着星点水珠与月光,我凑近鼻尖轻嗅,水汽的清冽先漫过来,裹着花瓣的清甜,像把月光都酿成了香气;再往深里闻,荷叶的青涩混着塘水的湿润,从香气里透出来,层次分明又格外融洽。而月光,正顺着花瓣的纹路缓缓流动,把粉红的花瓣衬得愈发剔透,连沾在瓣尖的水珠,都成了会发光的小灯笼。这味道忽然让我想起课本里那句“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以前总不懂,清香怎么会像“歌声”?此刻听着这揉着叶响、鸽鸣的琴音,闻着这层次分明的荷香,看着月光如何温柔地拥着荷叶与荷花,才彻底明白:那清香像歌声的缥缈,是心沉下来后才能捕捉到的“融”——香与声融,声与生灵融,生灵与月色融,月色与心融,就像他当年在塘边把心绪酿成文字里的平和,今夜这一切,也把所有美好酿成了绕耳绕鼻、触手可及的暖。原来我寻的不只是他笔下的荷塘,更是这份“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的自在,而此刻,这份自在正与他的心境叠合,像月色与塘水、琴声与叶响、鸽鸣与荷香般融得不分彼此,连呼吸都跟着慢了许多。
目光越过层层荷叶,荷塘中央的小亭亮着暖黄的路灯——灯光与月光交织在一起,晕成一片温柔的光晕,透过亭柱洒在水面,漾开细碎的金纹与银纹,像把星星都撒进了塘里。亭下的两位年轻学者仍在低声研讨,书页翻动的“哗啦”声顺着风飘来,混着他们轻缓的话语,竟也悄悄嵌进了琴、叶、鸽鸣、荷香与月色的和鸣里,成了这天籁的注脚。先生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轻声说:“你看她们,伴着蛙蝉声、鸽鸣声研讨,月光落在书页上,连字里行间都该沾着软意,鼻间再沾着荷香,怕是思路都更开阔——每个人来这,都带着自己的心思,可这荷、这月、这水珠、这蛙鸣鸽语、这香气,总能把这些心思都化成安稳,揉进这夜里。”我轻抚着笔记本的纸边,指尖触到纸页的粗糙纹理,月光落在纸页上,把当年的笔迹映得格外清晰;想起当年趴在书桌前,反复描摹“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的模样——那时总怕画不出裙摆的弧度,如今站在这塘边,听着野鸽子不时的“咕咕”声混着蛙鸣,闻着荷香漫过鼻尖,看着月光如何顺着荷叶的“裙摆”轻轻流淌、水珠如何在“裙边”滚落,才真正懂了:这“舞女的裙”里藏着的,不只是荷叶的灵动,更是月光赋予的温柔,是对“平常之外”的向往,是他当年的静,也是我此刻握住的暖。
池中荷叶被风吹动,绿浪层层叠叠,叶背的灰白在月光下晃出朦胧的影,像绿海上泛着的银波,月色始终静静覆在这一切之上;残留的水珠仍在叶上轻轻滚动,“簌簌”叶响、零碎琴音与“咕咕”鸽鸣、阵阵蛙蝉声还在耳边萦绕,荷香也跟着风的节奏,一阵浓一阵淡。先生望着这池荷,又望向柳树林的方向,月光落在他的侧脸,把轮廓衬得格外温和,声音里带着些悠远:“那时写这塘荷,原是想找个地方安放心里的乱,只闻得见荷叶的涩气,听得见叶响水声,连看月光都带着几分急切;没想到这文字竟能让后来人也寻着这份静,还能听见蛙蝉唱和、野鸽轻唤,闻见这荷香里的清甜,更能慢慢品尝这月光的温——这塘的好,原是能随岁月添新的,连生灵、香气、月色的味道,都愿意来这凑这份清静。”我望着他的侧影,鼻间的荷香忽然浓了些,月光落在我的指尖,竟也带着几分暖意,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原来跨越这么多年,这方荷塘仍是“另一个世界”,能让不同时光里的人、甚至夜里的野鸽、蛙蝉、荷香、月色,都在这里与自己、与彼此的心境相遇,被同一份“融”包裹:他融在当年的叶响、涩气与急景月色里,我融在如今的琴、叶、蛙鸣鸽语、甜香与柔暖月色里,连石径上慢慢走过的那对老者,絮语里的旧忆都混着荷香、伴着天籁与月光飘来,成了这“融”的一部分。先生轻轻点头:“这塘的妙,它装得下过往,也容得下现在,连一声蛙鸣、一缕荷香、一片月光,都能藏着让人沉下心的美。”
忽有一束手电光亮起,捞鱼人的网溅起清亮的水声,“嘀嗒”落水声与叶响、琴音、鸽鸣、蛙蝉声撞在一起,连溅起的水珠里,都裹着月光与荷香的气息,没有丝毫突兀,反倒像给这天籁添了个清脆的尾音。先生侧耳听着,鼻翼似也轻轻动了动,目光追着水珠坠入塘面——月光被搅得碎了又聚,他笑了:“你听这水声,配着水珠落塘的轻响、这揉着叶的琴音,还有蛙蝉的唱和、鸽子的咕咕声,连这荷香、这月光都跟着热闹——倒真把当年‘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补全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树林的方向,月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下来,成了细碎的光点:“当年只听得叶响,只闻得叶涩,连月光都没心思细品,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如今有这生灵的声音、这清甜的香气陪着,有你带着旧时光来,更有这月光慢慢淌着,这塘才算真的热闹起来——是心里的热闹,是生灵、香气、月色与人心的和鸣。”风又吹过,荷香混着水汽、裹着天籁漫过来,我指尖的凉意还未散去,指缝间似还沾着荷香与月光的气息,琴音与蛙鸣鸽语却似乎更软了些。先生站起身,长衫的影子在月光里拉得很长,像要跟着琴音、鸽鸣、荷香与月光飘向塘心:“好好赏这夜、听这声、闻这香、品这月吧,把心留在这融着的美好里,比什么都好。”他走得仍慢,渐渐融进月色里、融进这天籁、荷香与蛙鸣鸽语里,没了踪影,可那话语里的温和,却还绕在鼻尖的荷香里,落在荷叶上的珠光月色里,缠在耳边柔软的声响与“咕咕”鸽叫里,连笔记本的纸页,都似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荷香的浅淡印记与月光的细碎银辉。
我望着这漫溢的月色——它淌在荷叶上、落在花瓣尖、映在塘水里、裹在我指尖,听着耳边揉着叶响的琴音与不时的“咕咕”鸽鸣、阵阵蛙蝉声,闻着荷香在鼻间轻轻萦绕,忽然明白:与朱自清先生的心境叠合,不是遇见了他的身影,而是在这方荷塘里,终于懂了他当年的“不宁静”与后来的“平和”——那份平和,原是“融”出来的,是人与自然、与生灵、与香气、与月色、与过往的融。这份懂,是课本里的文字给不了的,是只有蹲下身戏水、摸过温凉的塘水,翻开旧笔记本、对着先生念出当年的困惑,静下来听这“融”着的声、闻这“融”着的香、品这“融”着的月,才能拥有的。暂离尘世的纷扰,只做这夜、这声、这香、这月、这荷、这生灵的一部分,与这一切“融”在一起,便已是圆满——而这份圆满,是他当年在叶响、涩气与急景月色里寻到的,也是我此刻在琴与叶的和鸣里、在旧笔记本的折痕里、在野鸽子的“咕咕”声、蛙蝉的唱和、荷香的清甜与月光的柔暖里,稳稳握住的。
2017年7月9日朱墨于清华大学迎春楼
【作者简介】
朱墨,学者型艺术家,书画与文学皆有建树。2004年获评人民日报《人民论坛》年度杰出人物;同年为中国第一福塔创作的巨型摩崖石刻《百福壁》,是彪炳史册、千古流芳的经典艺术佳作。2008年获国务院扶贫办授予“公益典范”荣誉。2015年入编《中国国家大典》。2017年4月,于联合国举办“和平万岁”主题作品展,在联合国广场即兴创作诗歌《和平万岁》享誉国际。著有《朱思墨迹》《我活了一千年》《和平万岁》《向诺贝尔文学奖出发》等多部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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