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与我的那些瓜葛
 文/憨仲
 今生今世，似乎与狗狗打了死结，生活中怎么也脱不开与它的瓜葛。小时候，喜欢我的长工王爷爷，总是抚摸着我的头喊俺：狗蛋儿。好多年来，致使村里的人都忘了俺的本名，狗蛋儿成了俺的代名词。
 
童年是在乡下长大的，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喜欢养狗猫，拾狗粪是我的最爱，每每冬闲的上学前或放学后，我就会背上粪筐走街串巷，围着村走一遭最少也得大半筐。生产队规定：一推车抵四个日工。不是吹牛，一个冬天下来，起码能顶20个工日。村子里的粪便比较杂乱，既有驴、马、骡、牛的粪便，也有村民的粪便，最多的当属狗狗的粪便，起码得占一半吧。说来，拣狗粪是有诀窍的。下雪了，狗狗们喜欢成群结队地跑进麦田里撒欢打闹，白白的雪地里只要一出现黑点，保准八九不离十。这时候你要迅速出击，若是叫建国、跃进瞄上了，得后悔好长一大会儿。别以为狗们排便的姿势都是半蹲着，其实母狗撒尿的模样也是这样的。有时候，一看到狗狗半蹲着就会急匆匆地奔过去。谁知却是女狗在尿尿。由是，派生出了一个：“母狗尿尿一一专骗拾粪的”侃子。
 
年轻时，一度迷上了乡间俚语和侃子。虽然土儿吧唧的还有点荤，感觉很有意思。除去那些不文雅的，搜集了整整两大本子呢。乡下的所谓侃子，就是人们常说的歇后语。这是一种汉语的特殊语言形式，由前后两部分组成。前面有点像“引子”或谜面，后边似“后衬”、谜底，大有点解包袱的意味。一般只说出前半部分，而本意就像“老鼠拉木锨一一大头在后面”一样。按照俺本子上的分类，与狗狗有关联的侃子不下百余个。常见的有：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狗赶鸭子一一呱呱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狗掀门帘——全凭一张嘴；狗咬猪尿泡——空喜欢一场；肉包子打狗一一有去无回；吃屎的狗一一嘴巴臭；叭狗子咬月亮一一不知天高地厚；狗头上长角一一装佯（羊）；叭狗子坐轿一一不识抬举；见狗扔骨头一一投其所好；堂屋里挂狗皮一一不像话（画）；狗咬马虎一一两头怕；疯狗咬刺猬一一无处下口……虽然多是些土得掉渣的俏皮话，生活中来上个调侃，平添些许情趣，倒也不失大雅。
 
喜欢文学的缘故，势必涉猎无数的成语或词语，与狗有关联的不乏其数。白云苍狗、狗吠非主、狗胆包天、关门打狗、蝇营狗苟、狗急跳墙、狼心狗肺、偷鸡摸狗、狗血喷头、人模狗样、狗屁不通、鼠窜狗盗、狐朋狗友、鸡零狗碎、狗吠不惊、藏弓烹狗、狗尾续貂、土鸡瓦狗、狗皮膏药、犬牙交错、犬子当道、一犬吠影、狗眼看人、猪狗不如、指鸡骂狗、猪卑狗险、狐群狗党、嫁狗随狗、声色犬马……在数百万字的拙文里，这些词汇均有着不同的出现。虽然狗狗无比忠诚，历数这些凝聚着文化底蕴，且生动简洁的凝练语句，讶然发现诸多词汇却多属反义词或中性词，没有几个是正义词呢？由此看来，人言可畏啊。
 
尽管狗狗是人类的好朋友，生活中却褒贬不一，褒义的比如：狗不嫌家贫、狗心永恒、忠诚可靠等等。对于忠狗义犬的感人故事不乏其例，若唐山地震、汶川地震等抢险救灾中哪里不闪现着搜救犬的身影呢。贬义呢？像狗仗人势、狼心狗肺、狗头军师、狗腿子、癞皮狗之类，是令人厌恶的。初中时，学校里演出大型歌剧《三世仇》，其中有个人物张老九，他就是恶霸地主的爪牙，也就是人称“狗腿子”的帮凶。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每每村上人说起俺扮演的这个角色，还都赞不绝口呢。其实，现实生活中还真有这样的人物。村上有个叫“二保长”的人，背后人们就叫他“狗腿子”。旧社会，他仅仅是保长身边的一个跑腿的，却借助保长的身份，狐假虎威，欺软凌弱，坑蒙拐骗，鱼肉乡民，干了不少坏事，“文革期间”被批倒斗臭，还踏上一只脚，受到了无产阶级专政。因此，狗腿子、癞皮狗之流，都是为乡人所憎恶的。
 
自打喜欢上家乡的齐文化，不仅仅知道了耳熟能详的一箭之仇、摩肩接踵、螳臂当车、百年树人、老马识途、管鲍之交、自荐枕席、余音绕梁、百家争鸣、南橘北枳的成语由来，明白了和同之辩、一鸣惊人、勿忘在莒、狡兔三窟、滥竽充数、围魏救赵、门庭若市、出奇制胜、减灶诱敌、嗟来之食等典故的出处，了解了安步当车、秉笔直书、爱屋及乌、安然无恙、齐人之福、田忌赛马、水深火热、呆若木鸡、洋洋得意、拔苗助长等故事的来历。尤为令我讶然的是在秦晋交界的函谷关，收获了出自齐相孟尝君的“鸡鸣狗盗”，知道了微不足道的小把戏也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作用；刘向于江苏徐州九里山给我讲述了《齐策》中的“跖狗吠尧”，明白了各为其主的道理；刘中垒在长安未央宫告诉了我《齐策三》的“犬兔之争”，清楚了毫无意义的争斗只会两败俱伤；亚圣孟子于家乡邹城告知《公孙丑上》的“鸡鸣犬吠”，竟然颠覆了我的思维方式；《晏子春秋·内篇问上》中的“狗恶酒酸”，阐明了“坏人当道，好东西难以实行”的深刻道理；《齐策一》中的斗鸡走犬，折射出繁荣背后深藏的危险；南华真人于故里东明作《庄子》阐述“狗彘不如”，借喻人的品质恶劣至极；目录学之祖刘向换了个地处说给我《齐策三》的“犬兔俱毙”，蕴含的两败俱伤道理发人深省；颇有意味的是荆州楚国故城上演的“晏子使楚”，“钻狗洞”的说辞充满着齐人睿智；齐人打猎买狗的哲思，让人明白了致富之事理。由此看来，不管是孟子、刘向、韩非子记载的齐国故事，还是田文、晏婴、司马迁演绎的齐国精彩，哪个片段不彰显着齐人、齐地的文化与智慧呢？
 
有人问我最大的爱好？我会毫不迟疑地说：除了读书就是旅游。这两项似乎是孪生兄弟一般，与我结伴而行。因之，不仅仅知道了《太平广记》中的“义犬救主”故事，还了解了《黄犬告状》《犬咬石和》《黑龙救主》《义犬报恩》《义犬护主》《义犬伸冤》《黄耳传佳音》等历史上狗狗们的感人故事。尤其是乡贤蒲松龄笔下的《聊斋志异》，更是异彩纷呈出狗的风韵。《犬奸》商人妇的淫乱不堪、官吏的丑恶嘴脸一览无余；《义犬一》的狗狗为失金而狂奔、护金而亡，折射出义犬的无限忠诚；《义犬二》的大义报恩，善报的因果揭示出深刻的妙意；《义犬三》的勇猛救主，义薄云天令人感动不已；《野狗》与尸体的互动，反映出人类面对恐惧的选择与态度；《犬灯》的人狐情感缘分，阐明狐狸比人更懂得情深义重；《老狗精》的稀奇古怪，呈现出大千世界的无奇不有；《小猎犬》的一幕夏夜驱蚊虫之幻影，暗喻着政治游戏的虚拟玄妙；还有《狗妖》《狗怪》《三生》……无不呈现出人与狗类的微妙关系，散射着狗家族对人类的赤胆忠心，寓意别样的社会关系。
 
旅游中不但有美景的赏心悦目，还有历史传说的扣人心弦。叩访威海刘公岛，伤怀中日甲午海战耻辱的同时，也获知了《邓世昌和他的忠犬》一并沉海的哀感天地之悲歌；拜谒岭南莞城，感知林则徐烧烟壮举、民族耻辱的时候，文人陈恭隐与“守孝犬”感人至深的故事亦收入囊中；问道河北昌黎，寻古碣石山竟得狗坟山一枚，舍生救主的义犬传说感人至深；游走粤东明珠之陆丰，尽管抱憾“义犬冢”遗址，民族英雄刘永福与爱犬“黑虎”的故事催人泪目；漫步沈阳故宫，得悉了海兴巷“闹海坟”的来由，“大黄”舍生救罕王的事迹有口皆碑；探寻中山故都国灵寿，庞大的狗台扑朔迷离，东汉开国皇帝刘秀葬狗的传说耐人寻味；游历古城长安，闻知了秦汉硕阳城遗址的独立狗坟，究竟隐没着怎样的感人真相不得而知。千百年来，狗狗与人类相依为命，演绎出几多英勇悲壮的故事多淹没史海，然而散布在各地的义犬冢、忠狗墓、忠犬坟不胜枚举，有关狗狗的非遗传说，更是俯拾即是。它们都在以希声大音，诠释着狗狗金子般的忠诚。
 
凡事讲个缘，叶落归根的宿命，致使我又回到了生我养我的那个乡村。城市不让养狗这是规矩，乡下人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日前，乡下的小院已经落成，不经意间，事先垒好的狗窝泄露出我的小心思。大家说，我养一只什么样的狗狗好呢？
 

作者简介：
憨仲，山东淄博人。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员、淄博市残文联副主席。出版有“乡村三部曲”、“齐风三部曲”、“杖行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