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年前那一刀
进入初秋,兰州的早晨,还是非常惬意的。
站在高处,望着涛涛黄河,东流不复,多少人间往事,转瞬即逝;多少自身烦恼,也随波东流。惟,半生努力,不敢也不愿付之东流。
尤其是出门转转,16、7度的气候,让人感到非常凉爽。退休快十年了,忍耐西安起床便是二三十度的暑热,也成自然。
在原兰州军区总医院,现940医院检查身体,不多的领导、专家,还是熟人。热情的态度,周到的安排,细致的检查,精心的协调,及时的沟通,让你产生错觉,好似自己还在职一般。实际上,他们对在职与退下来的老同志,始终如一。
而对着院里的高低建筑,大小角落,宽窄道路,匆忙的行人,总会让我想起几十年来的曾经。
院里投入使用快十一年的医技大楼,停工几年,主动组织验收,公开回复群众关切,完成信息化最后建设,整体启用运转,都是自己“斗胆作主”。看着它为军队战斗力生成和保持的贡献,对就诊军人的保障,对西北尤其是甘青宁广大患者及时优惠就诊,做出的突出贡献,门诊量由两千提升到五千左右,自己内心充满了自豪和激动。在职不担当,就是对不起党!你把事干成了,干好了,群众心中有杆秤,我们自己内心更清楚。
查体两天过了,今下午将出院。早餐后,老伴还有项目要查,我独自下楼,到院东南角转转。既享受这难得的早间凉爽,又浏览九十多年院史的辉煌。我一改往常,未如平时,反时针而行。想着顺时针走走,会和以往看到不同的景色。
刚走到号称“小西湖”东北角,往南一拐,五十米外,一位个头不高,戴着近视眼镜,智慧的灵光在脑门一闪一闪,右手提个塑料袋,老远能看出来,是采购的蔬菜,慢慢向我走来。
是,就是他!
我定神再看,就是医院全军骨科中心主任,师从葛宝丰院士,全军骨科专业委员会副主委,国务院首批特贴获得者,文职一级,专业技术二级,“全军专业技术贡献奖”、“全军医学科技之星”、“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等荣誉称号,获得全军科技进步一等奖,全军科技成果二等奖,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三次荣获省级科技一等奖,创造了国际连续热缺血再植成功最高纪录,大名鼎鼎的刘兴炎主任。
我加快步伐,老同志楞了下神,亦快走几步。
是你!当我身穿病号服,向主任行完标准军礼后,他脱口而出。
我们俩人拥抱了,感到喜出望外,激动!
刘主任76岁己满,我70岁己到。两个人如同年轻人一般,拉着手,坐到了湖边长椅上。至于椅子上有无水滴,是否干净,顾不上看,坐上去。相互搂着脖子肩膀,开始交流。
过后,不要说我,连刘主任的儿子,听到这一轱辘细节,也觉得不可思议。你们俩个老玩童!
什么老玩童?刘主任27年前,可是用刀子在我腰椎上,拉了十二厘米长一个口子。刻骨、铭心!终生难忘!更多是刘主任对我的好,没齿不忘。
1999年2月5日,我完成了在国防大学两年学习任务,回到部队驻地。下午,到酒泉西街上买了一套计算机桌椅,为在家学习创造条件。考虑到自己上学前是团长,免职两年了,回来只能到师里报到。2月6日上午到王忠恩师长办公室,和王志宏政委同时见面。三句话未完,酒泉地委新任书记陈宝生前来走访,我准备起身告辞。王政委命令我,到司令部上班。看我面露难色,王政委加重语气讲:不要再想什么,明天就上班。
2月7日早8时,王师长带我到司令部,在全体机关干部大会讲话:不用介绍,大家都认识。46团李团长到司令部帮助工作。临了,他又加了一句:你们大家也清楚,过几天,他就是你们参谋长了。这,我也搞不清自己是什么身份。反正,原来主持工作的副参谋长,在呈批件签上意见:呈四十六团原李团长审示。我一个原团长签发师司令部文件,让人感觉到是笑话。
没官的命令,没权的文件,没钱的来源。但工作得干,事情得办,任务得完。好在,三个来月难场,总算命令到了,大干吧,报答组织重用,首长信任,官兵期待。
但,大干了不到一个月,噩运开始了。腰椎间盘突出,站不了,坐不了,躺不了。
无奈,六月份去了兰州军区总院骨科治疗。一位张姓副主任主管,即将当选院士的葛宝丰老人,几次到病房察看病情,提出保守治疗意见。七月底,感到有所好转,随即出院,回师里上班。
除过机关组织协调等文字工作外,深入基层训练场,督导落实,考核检查是主要任务,东西四百多公里,南北近百公里地域,是我奔波的区域。起早贪黑,在戈壁滩颠簸是常态。在越野车顶横梁上装了四根袋子,把自己吊起来。在座椅下放了一块木板,减少对腰推的影响。但不适有增无减,无奈,只得另寻它法。
八月下旬,酒泉地区医院请来了南京铁道医学院专家进行手术,在该院工作的夫人告知我消息,宋中玉院长与高发旺主任,电话邀我现场观看效果。我豪不犹豫,没有顾及术后安全,个人尔后发展,入住医院,接受这位留美博士行“螺旋刀环切手术”。在后背打孔、钻眼直至穿入套管,小小的针刀旋转一小时多,算是完毕。休息三天,重新返回岗位投入工作。继续抓着全师科技大练兵的推进,集团军组织汇报交流的准备,日常任务的完成,好似有用不完的劲,要把自己上学期间学到的知识,产生的思考,尤其是对现代战争一些特点的认识,落实到具体训练管理中去。部队没有按部就班,机关已无多少休息,自己当然是连轴旋转。
但,病情愈发严重,由椎间盘膨出、突出,发展到游离。到十一月下旬,吃止痛药大剂量也不管用。靠担架抬上列车,由救护车到站台接往医院。
次日,星期天,医院破例为我加班手术。趁我清醒,樊俊杰院长拉着我的手,为我减压,看着李兴福主任细心施行麻醉。同时告诉我,全军有名、医院最好的专家,刘兴炎主任亲自操刀手术,年轻有为的王清骨干作助手,毕业一年多的李慎松医生配合,一定会十分顺利。
手术后,既有麻醉作用,又有痛疼解除,我一气睡了二十多个小时,好似要把前十几天痛的根本睡不了,耽误的觉补上一样。当时,是全开放手术,解决腰四、五与骶一椎间问题,背后留下12厘米长刀口,现在仍能依稀看出来一点样子。
我与刘主任交流着,回忆着,又当场拨通了王清医生电话。这位后来转业到广东珠海工作的六零后,也已年过花甲。洗完澡,正在擦身子,看见是我们的电话,也马上接了起来。
我感谢刘主任,他问我,“感谢什么?给病人做手术是医生的职业,给人家把手术做好是做人的本色,与病人交朋友是提高自己医术的捷径,而与参谋长相交也是我自己最大收获之一”。
我说,“你是专业技术二级,是上了总院历史的名人,也是我们大家学习榜样,更是我心中华佗再世”。
刘主任接着说:“二级三级不要紧,关键看你为病人解了多少急与痛。名人多的是,上了墙也就是人名一个”。
我感激的说:刘主任,是你用医术解了我的后顾之忧。当时有人说,这手术十有八九成功不了,绝大多数都是留下严重后遗症。而我则没有什么明显后遗症。手术完成后,健康为军队工作了18年,参加了多次考核,尤其是个人体能训练,包括三公里跑步,我始终合格过关。每次上级包括我们师组织考核,现场报告,我通常就是三句话:我合格大家都得合格。要死死到线那边。出发!那18期间,慰问红旗拉甫边防哨所,我自己把水果箱扛到了哨楼最高处哨位上。我多次跨越昆仑山,几次到达阿里边防,多次登上雪山哨所,乘坐汽车行程一万三千多公里,成为兰州军区五十年历史上,第一位靠汽车,连续走遍边防十几个分区与团队的部门以上领导。我奉命担任全军第一次跨区演习副总导演任务,带领部队参加军区比武竞赛,完成日常训练演习任务,组织军区平急战保障体系建设,为装备平时保得好,急时保得了,战时保打赢,奠定了良好基础,取得了较好成绩。
刘主任关切的问我,你现在身体如何?我说过去是工作照常,加班正常,现在一切如常。六十岁之后,不再打篮球了,三年前减了15公斤体重,现在一次步行5到8公里,没有任何不适感觉。每天平均散步锻炼在一万五千步以上。
刘主任又与我交流了家庭情况,当得知我弟弟因为夜间摔了一跤,造成颈椎骨折,他向我介绍颈椎构造,一起分析我弟现实情况,提出处理办法。又不厌其烦介绍了最新技术成果,以及使用神经恢复药物可能。
我边交流,边回忆,边比较与感觉。有人说刘主任不善与人交流,但我觉得,与我交流挺好,自由,随意,真诚。有人说,刘主任只管技术,不问其他,这不也问我弟弟病情,也交给了进一步治疗方法。当年有人说,刘主任谁请吃饭也不会去。我手术后,为了感谢他们,当面邀请,最后他还是去了。大家喝的是“五粮春”,记得当时购买96块钱一瓶。给主任准备了一瓶红酒。当我劝酒时,主任听了之后可能受到感动,双手笨拙的拿起红酒大杯,任凭我向里边倒酒,差一点就满了。很难想像他是学习显微外科出身,修长的手指,精细的操作与此时动作判若两人。根本不等到我端起来与他相碰,他一口喝了。搞得大家目瞪口呆,但老同志确实不会喝酒。桌上有个别人小声起哄,“主任还能喝”,实际上我看他真正是第一次喝,不然那一位主任不让你陪看他喝,或者是你喝大的,他喝水的。
时间最经不起熬,这一转眼27年过去了,一吹起来一小时过了。刘 主任得去取快递。退休后定点在广州,准备与儿子孙子们团聚,但至今没有分到安置房。只能是一半时间在兰州,仍住公寓;一半时间在广州,挤住在儿子家里。
我也得回去进行最后一项检查了。
刘主任慢慢说,咱们建立了微信,一定比过去电话来往更多。
刘主任声音也大了,当年喝你一大杯红酒,到时还你一大杯白酒。
相约以后有机会再聚。
两个人,继续勾肩搭背,慢慢散步到院里主干道南端,面对一块天然心脏样石块做成的雕塑,黙黙看了半天,谁也没有讲话。但心里一定想着:我们有心,我们得有良心,只要心在跳,就会想起有恩于我们之人。
这位专家,下午要去全国性骨科在兰州召开会议上,面对五百来位代表做讲话,望着他的背影,我内心产生出更多感慨与尊敬。
当年一刀是真的,今后一生也是真的!
2026年8月13日开始于兰州940医院
8月20日完成于西安杜城干休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