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翠翠妈说
诗曰:
久盼归人踏旧途,柴门遥望意踟蹰。
一腔心事凭谁诉,未见芳踪只叹吁。
回家已经好几天了,老良始终没能见上翠翠一面。往日里两人常碰面的田埂、村口老槐树底下,寻遍了也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底揣着万千念想,无数次徘徊犹豫,老良终究按捺不住满心惦念,打定主意亲自去往翠翠家中,当面告诉她,自己大学毕业,回乡来了。
其实,老良家和翠翠家的直线距离不是太远。可是因为不是在一个胡同里,所以需要绕远到胡同南头,再往西折过去进入另一条胡同,才能到达翠翠的家门口。
一路上,老良脚步沉沉,感觉自己的心口突突直跳。他揣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期盼,又隐隐生出几分不安,生怕扑一场空。待到走到翠翠家青石垒砌的院门外,木门“吱呀”一声轻响,一名中年妇人正巧从院内走出来。
只见这个妇人年约四十五六岁年纪,由于常年日晒的缘故,面庞黝黑粗糙,一双眼睛透着庄稼人独有的精明干练。老良一眼便认出,这便是翠翠的母亲。
猝然相逢,翠翠妈脸上先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尴尬,转瞬便堆起热络的笑意,主动开口:“良子你来了?快到屋里坐。瞧你这模样,是来找翠翠的吧?
老良有礼貌的说:“婶子好!我不进院子里了。……是的,我是来看看翠翠姐的。毕业回家好几天了,我一直没有看到她……”
“哎呀,真是不巧,翠翠早去市里的鞋厂务工了。这阵子她一直留在厂里,好长时间没有回村了!”翠翠妈说。
“翠翠去市里打工了?我竟半点消息都没有!”老良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凉水,一股难言的失落裹挟着被蒙在鼓里的酸涩涌上来,话音里满是错愕。
翠翠妈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浮出几分愧疚,缓缓说道:“良子,婶子早先确实亏欠你。我清楚,你和翠翠自小一同长大,形影不离,性情相合,彼此心里都有情分。只是论到成家立业过日子,你们二人,终究不合适……”
她顿了顿,语气满是现实的为难,细细道出缘由:“从前我拦着你们,无非是你家中兄弟多,家底薄,连一处像样的住房都凑不出来,拿什么迎娶媳妇?现如今世道变了,你顺利读完大学,往后要站讲台、领薪水,端的是公家饭碗。可咱家翠翠,土生土长的乡下姑娘,一天学堂门都没进过,大字不识一个。两人身份悬殊,门不当户不对,硬凑在一起,往后的日子只会处处受难,难有舒心时候。”
老良静静听着这番话,心里百感交集。他心里明白,翠翠妈说的皆是世俗考量,可他从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他一心只想见到翠翠,亲口问问她心中所想。思来想去,他打算前往街上的小卖铺,或者去二哥的门诊那里,借用公用电话拨通鞋厂号码,和翠翠通上话,问清具体的前因后果,尤其是她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
可无论老良如何委婉探问,翠翠妈始终不肯吐露翠翠在鞋厂的电话号码。究竟是翠翠未曾告知家中联系方式,还是有意隐瞒,老良无从分辨。几番试探,再也问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老良不愿继续僵持,只能勉强扯出笑意,告辞离开翠翠的家门口。
回去的时候,夕阳开始垂落,暮色慢慢笼罩乡间小路。老良垂着头,一路沉默无言。胸腔里堵着沉甸甸的石块,压得他喘不过气,往日鲜活的劲头消失殆尽。
入夜,屋内静悄悄的,老良躺在土炕之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白日里翠翠妈的话语反复在耳畔回响,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搅得他思绪纷乱。
老良翻来覆去的想:翠翠为何不留下半句口信,悄无声息远赴市里?是怕见了面难以开口,还是刻意躲着自己?难道当初两人许下的诺言,终究抵不过现实,她当真不愿再见自己一面?
长夜漫漫,老良的万千心事无处安放,少年满心的热忱,在无声的猜测里,慢慢蒙上一层寒霜。
有道是:
长夜孤灯难入梦,情深缘浅两难同。
一腔痴念无人解,独对清宵忆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