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    味

作者：答作俊

人间有味是清欢。东坡这一句，道尽了食物的本味，也道尽了生命的本真。所谓本味，不是珍馐满席的浓烈，而是清晨灶台上那一碗白粥的氤氲，是雨后菜园里那一把青菜的清香，是泥土里长出来的、阳光晒过的——原本的味道。

我们走得太快，吃得太复杂。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包装食品，外卖盒中辨不清源头的食材，让舌头日益迟钝，让身体不堪重负。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望那些山坳里的村庄，回望那些活过百年的老人，回望他们餐桌上的粗茶淡饭——那里，藏着生态的本真，也藏着长寿的秘密。

广西巴马，群山环抱，溪水潺潺，一个被世人称作“长寿村”的地方。那里住着一位一百一十五岁的老人，每日两粥一饭，主食是玉米熬成的稠粥，辅以白薯和应季蔬菜。村民们用火麻油炒菜，那火麻油是目前所有常见食用植物油中不饱和脂肪酸含量最高的，也是世界上唯一能溶于水的植物油。老人吃的菜从不用化肥农药，清晨从菜园摘来，午间便上了餐桌。豆类每餐必备，豆腐、豆浆、豆干轮换着吃。没有精米白面，没有大鱼大肉，更没有叫不出名字的添加剂。正是这样的粗茶淡饭，养出了村里数十位百岁老人。科学家发现那里的水土呈微碱性，土壤中锰、锌含量极高——原来，长寿从来不是某一种食物的功劳，而是整片山水、整个生态的馈赠。人吃本土的食物，喝本土的水，与一方水土共生共息，身体便也融入了这方天地的节律。

江苏的百岁老人们，又有另一番风景。调查显示，近八成的百岁老人每天主食能吃四到七两，杂粮、米、面粉粗细搭配。他们爱喝粥，不是单一的白米粥，而是杂粮粥、菜粥、八宝粥轮换熬煮。泰州海陵区的百岁寿星王笔城，粥里除了剁碎的青菜，还加入排骨汤、鱼汤一起煮，有时再放入胡萝卜、山芋，熬出厚厚一层粥油。那粥油浮在粥面上，浓稠如脂，老人们说那是米汤的精华。上海百岁老人苏局仙，一日三餐喝米粥，早晚稀粥，中午稍稠，每顿定量一浅碗，数十年如一日。经济学家马寅初与夫人张桂君，夫妻双双都是百岁老人，每天早晨用五十克燕麦片冲入二百五十克开水成粥，天天如此，从不间断。这些老人不贪口腹之欲，只是守着一碗热粥，细嚼慢咽，让谷物在肠胃中缓缓化开，滋养生命的根基。

我曾在皖南山村，见过一位九十八岁的老奶奶。她住在老式土坯房里，房前屋后种满南瓜、丝瓜、豆角和辣椒。清晨，她提着竹篮去菜园，露水打湿裤脚，弯腰掐一把红薯叶，摘几根嫩黄瓜，回来清水一焯，淋几滴自家榨的菜籽油，便是午饭的一盘青菜。她不吃反季节的菜，只吃当季的、本地的、从泥土里刚拔出来的东西。春天吃香椿炒蛋，夏天吃凉拌黄瓜，秋天吃蒸南瓜，冬天吃腌雪里蕻。她熬粥用柴火灶，文火慢炖，米粒开花，满屋飘香。我问她长寿的秘诀，她笑着说：“哪有啥秘诀？就是吃自己种的菜，喝井里的水，不馋人家的好东西。”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本味，不仅是食物的味道，更是一种生活态度：不贪、不求、不疾、不徐，顺应天时，安于本土。

生态与自然，从来都与健康息息相关。百岁老人们的餐桌上，很少见到过度加工的食品。他们吃的食物，大多能认出原本的模样：完整的谷物、带皮的薯类、新鲜的菜蔬、本地产的豆类。科学家研究全球长寿地区，发现百岁老人的饮食有惊人相似之处——植物性食物占主导，全谷物、豆类、水果、蔬菜是餐桌上的常客。日本冲绳的百岁老人最爱吃红薯，希腊伊卡里亚的老人每天都要吃各种豆类。这些食物富含膳食纤维、维生素和抗氧化剂，保护心脏，增强免疫力，延缓细胞衰老。更重要的是，这些食物大多产自当地，从田间到餐桌不过几里路程，保留了最完整的营养，也减少了运输与加工带来的损耗与污染。

“本味”二字，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一颗沉静的心。它要求我们放下对浓烈的执念，回归对清淡的欣赏；放下对远方的追逐，珍惜身边的本土；放下对速成的贪婪，等待时节的馈赠。一碗玉米粥，要经过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要经过柴火的熬煮，才能端上餐桌。一盘青菜，要经过泥土的孕育、雨露的滋润，才能鲜嫩欲滴。这其中，有土地的深情，有节气的流转，有生态的平衡，也有人对自然的敬畏。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山村的老人端坐在老槐树下，捧着一碗热粥，慢慢地啜。粥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在晚风中飘散。粗茶淡饭养人，清风明月养心。当我们终于明白，生命的本味原是如此朴素——不过是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菜为充，不过是顺应自然，安守本土——或许，我们也就能在喧嚣的尘世中，找到那一份属于自己的清欢。愿我们都能守住这一份本味，让生命如山间溪水，清澈绵长。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