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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纪的故事(四)
小胡与老胡
作者:柯焱煊
网友老爷子分享过一篇帖子《这只在房梁倒挂50年的猪,我忍不住给它贴了张符》。文中记述四川雅安扎坝的传统珍馐猪乃伊,将繁复的制作工序与风味描摹得淋漓尽致,读来令人口舌生津。
文中写制作之法:扎坝人会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将宰杀后的猪吹胀,使原本珠圆肉润的猪身通体光亮,不见一丝褶皱,宛如一只硕大的猪气球。
我始终以为,所谓“神秘方式”,不过是民间秘不示人的手艺。这法子其实并不玄奥,我少年时便亲眼见过。宰毕的猪,在左后脚靠近蹄爪处割开一寸见方的口子。铁匠特制的铁棒,乡人谓之挺杠,直径八至十毫米,长约两米。铁棒从割口左右两处分别探入,轻轻搅动,务必不能戳破猪皮。抽出挺杠,屠夫对着切口鼓腮吹气,片刻之间,整头猪便充盈鼓胀起来。
闲话就此打住。请读者记下这一件旧物:挺杠。只为引出一桩由家乡长辈口述流传下来的往事。
少年读初中,读课外书机缘有限,幸得老师借予几部厚重的《民间故事选》供赏。岁月流转,我亦执笔写下不少乡土旧事,常蒙平台与读者厚爱。今知悉这一桩桩往事,惨烈沉重,落笔之际每每心头沉郁,却仍决意如实记录,留存下乱世里的人间真相。
幕阜群山横亘湘赣鄂交界,山壑纵横,地僻民贫。山里人常自诩:“走尽天下,没有幕阜山下。”这本是山野乡民安守故土的知足之语,可在烽火连天的抗战与内战岁月,这份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
本地不产棉花,乡民纺纱织布,必须远赴邻省湖北采买。家境宽裕者,出钱雇脚夫担运;穷苦人家,便亲自充当脚力,翻山越岭,以肩背血汗换取糊口之资。彼时没有公路,全凭崎岖山道跋涉,负重前行,万般劳苦。
日寇侵占鄂南之后,将棉花划为战略物资,严令禁运。但凡撞见挑运棉花的百姓,日军便肆意劫掠。百姓苦苦哀求,语言不通,换来的只有呵斥与枪口。枪栓响动之间,多少底层小民财物被夺,甚至殒命于乱枪之下。乱世洪流之中,普通人的性命,轻如草芥。
本地韩家村的小胡,出身赤贫,常年以挑棉脚夫为生计。一日行路途中,不幸遭遇日军。辛辛苦苦挑运的棉花被尽数掠夺,跪地哀求无济于事,听见枪栓作响,只得仓皇逃归故里。这一趟奔波,不仅分文工钱落空,还要赔付货主的本钱。本就家徒四壁的境遇,雪上加霜。
苦难可以压垮人,却未必会把每一个人都逼向作恶。乱世之中,有隐忍苟活者,有坚守本分者,也有被苦难催化,心底恶念彻底泛滥的人。小胡一腔愤懑无处排解,世道的困厄,点燃了他本性里潜藏的暴戾。他渐渐丢掉做人的底线,偷鸡摸狗,为乡邻所诟病。走投无路之下,他遁入深山,落草为寇,成了乡民口中的黑衣人。
同村的老胡,真实姓名早已湮没于岁月,姑且以老胡、小胡相称。老胡粗通文墨,通达人情。他不做重苦力,以算命、写留年为业——将人命运推算,以小楷誊录纸上,装订成册,走乡串户至外省外县谋生;农忙时节亦躬耕田地。他治家勤勉,置屋守田,时常接济贫寒乡邻,在村中德望素重,受人敬重。
世事浮沉,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未曾料到,一生安稳的老胡,会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秋寒夜,横遭大祸。落草深山的小胡,带着一伙匪徒闯入村落,将老胡强行掳走。
匪徒把老胡押进一间偏僻破败的老屋,由小胡亲自审讯。
屋外秋风凛冽,冷雨淅沥不绝,雨帘裹挟漫山浓雾,仿佛要将这桩人间罪孽尽数掩埋。
屋内燃起一盆旺火,墙角堆放刀棍、棕绳,处处弥漫着阴森的戾气。小胡刻意模仿旧时绿林强人做派,志得意满,骄横跋扈。
论宗族渊源,二人同宗共祖,老胡为长辈,小胡本当称他一声叔。可堕入黑道之后,纲常伦理早已被他抛诸脑后。长久以来,他心底深藏着嫉妒:嫉妒老胡殷实的家业,嫉妒老胡受人拥戴的声望。如今长辈落入自己掌心,积压的怨毒,尽数宣泄而出。
他先故作平和,开口问话。
“叔佬,今日找你,就两件事。”小胡开始装腔拉势:“去年,我去湖北挑棉花,你也在那边算命谋生。我遭鬼子劫掠,你为何不肯出手救我?你能说会道,为何不肯替我求情?”
老胡望着面目狰狞的晚辈,心中清楚今日凶多吉少,依旧据实申辩。
“贤侄,湖北地域辽阔,千山阻隔。我算命奔走,你挑担谋生,各行其路,未曾相约同行,怎知彼此身在何处?何况面对日寇,我一介草民,何敢上前言语?你细想,此理是否属实?”老胡饱经世事,言辞坦荡。
“听着倒像有理。”小胡嘿嘿冷笑,“第二件,你家中积攒的现洋,藏在何处?弟兄们手头拮据,快快拿出来。”
老胡心头一震,苦苦辩解:“我哪里有多少现洋。平日挣得些许银钱,供养全家,应付人情往来,去年翻盖土屋,早已花销殆尽,分文不剩。”
道理讲尽,老胡的身体却止不住簌簌发抖。他早听闻山中黑衣人四处劫掠、杀人越货,万万没有想到,灾祸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你为何发抖?莫非心中有鬼?”
小胡向同伙递去眼色,众人一拥而上,棕绳翻飞,将老胡五花大绑。
“吊起来!”小胡凶相毕露,“给你脸面不要,休怪我们无情。”
老胡被绳索悬吊在屋梁之下,如同一只沉重的粽子,在冷风中悠悠摇晃。年过半百的老人,一生安分守己,何曾受过这般凌虐。他拼尽全身气力嘶声呼喊:“救命啊——!”
“别喊,没有人能够救你!”
小胡挽起衣袖,一众匪徒以棕绳作鞭,轮番抽打。鞭落之处,老胡皮肉绽开。
“老东西,也不要你多,交出三百块现洋,便饶你性命!”
老胡被打得难以出声,咬紧牙关,拒不屈服。小胡明白,再也撬不出半块银元。夜色沉沉,他留下两名匪徒看守,带领其余人外出觅食。而后一伙人闯入老胡家中,家中老小早已闻讯逃散。匪众大肆洗劫,但凡可以搬动的物件,吃食、家什、活物,尽数掳掠一空。
夜半时分,匪众准备撤离。小胡熟门熟路,前往屠户家中取来那根挺杠,折返审讯的破屋。此时老胡依旧悬吊梁上,气息奄奄,已然濒临绝境。
小胡拨旺炉火,将挺杠投入烈火灼烧。不多时,铁棒一端烧得通红。他走到悬吊的老胡身前,一把扯下老人的旧裤,手握烧红铁杠,没有半分恻隐,对准肛门狠狠捅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撕裂暗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破败的屋内,弥漫开皮肉灼烧的刺鼻焦臭……
一辈子替旁人推演祸福的算命先生,算得尽世间众生的浮沉,却算不透自己这般惨烈的终局。
小胡带着一众喽啰,押着劫掠得来的财物,趁着天将破晓,遁入莽莽群山,消失在层峦叠嶂的林海深处……
老胡死了。一个勤恳本分、待人宽厚的乡间长者,就这样殒命于乱世的魔爪之下。家人呼天抢地,邻里捶胸悲恸,呼天不应,唤地不灵……
岁月流转,往事早已尘封数十载。当年讲述这桩旧事的乡老,叙及此处,声音哽咽;执笔记录的我,写到这一段,指尖止不住颤抖。世人常说善恶终有报,可面对这一桩血淋淋的人间惨剧,我们不禁叩问苍天:乱世之中,公道究竟何在?
附记:本文取材于幕阜山区乡老口述,是乱世中发生的一桩真实往事。乱世既是苦难的熔炉,也会照见人性的明暗。有人在困厄中守住本心,也有人被境遇放大了本性里的恶。记录这段旧事,并非渲染血腥,只为留存时代里普通人的命运印记。
2026–丙午初秋
于东莞整理追记
作者简介:柯焱煊,笔名木可,1949年生,籍贯江西修水。退休媒体人。著散文集《冷暖人间》(中国文联出版社)等三部,报刊发表文字约三百余万字。近年美篇发文三百余篇,精华220篇,获评文学优质作者、明星评论员。《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最近参加《中华名家艺术大典诗歌(散文)大赛作品《士兵》获特等奖。
中年患脑疾失聪,坚守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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