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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村落,为何听不见一声唢呐?
——以郑曼之眼读刘林海《灯下的温馨》
读刘林海老师的《灯下的温馨》,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看见的不是自己,但里面的每一道皱纹都认得。我们7080后,可能是最后一代拥有乡村故乡的人了。我们都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写作者。他写散文,我写诗。生活在不同的城市,写着不同的体裁,但当我们低下头写故乡的时候,落笔的轻重、沉默的长短,几乎是同一个节奏。所以今天我想说的,不是评论一部散文的分析,而是一个同代际、同命运的写作者,对另一个写作者的回应——也是对我们共同面对的那个故乡的回应。
一、他写的,正是我诗里的故乡
刘林海的开篇(故乡的村落)很有烟火气:炊烟升起来,汉子们端着碗走出来,老碗会上人声嘈杂。但紧接着笔锋一转——"目下的家乡变了,变得那么落寞"。
我读到"鲜有大门未上锁的院落",立刻想起自己的诗《隐忍的土地》:"村里左邻的大门用铁丝拧着,窗子也塞满了石头。"
他看见的是铁锁,我看见的是铁丝。锁和铁丝说的是同一件事:门关上了,不会再开了。人走了,没打算回来。我们都站在村口朝里望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把看到的写下来——没有哭天抢地,但心里那块石头,压了很久。
他说"铁将军已沉睡经年",我说"窗子也塞满了石头"。石头比锁更狠:锁至少还能打开,石头是彻底堵死的。可石头堵得住窗子,堵不住野猫,"一跳而过"。我的诗里有野猫,他的散文里有"自生自灭的野猫"和"流浪狗"。人走了,猫狗还在。它们比人更守得住故乡,但守住的,也只是一个空壳。
他写柿子掉在地上,"一坨一坨新鲜的黄色与陈旧的黑色柿泥";核桃"驴粪蛋般焦黑"滚落一地。我写的是:"被抛弃的田野,昂面八叉地躺着,似一个被强奸的女人,袒露着一切,在日光之下,尽管她没有尖叫。"
他和我写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土地还在生产,但已经没有人在乎它的生产了。一个硕果满枝却无人采收,一个赤身裸体却无人垂怜。果实烂在地上,比土地荒芜更让人难受——荒芜至少是一张白纸,腐烂是写满了字又被撕碎的纸。
刘林海笔下的那些果木——柿子、核桃、枣树、沙果树——每年照常开花结果,照常成熟,照常落下、腐烂,一层盖一层。没有人采摘,它们就自己把自己烂掉。这种"丰产中的荒芜",比我那片被抛弃的田野更加沉默,也更加隐忍。

二、声音写得那么好,却漏掉了一个声音
刘林海这篇散文特别打动我的,是写声音。
羊叫、马嘶、猪嚎、牛鸣,"村子淹没在交响乐中"。小贩的吆喝,农妇"破锣似的嗓门儿"——那些粗鄙的、喧闹的、充满了泥土味的声音,他一样一样捡回来,像捡拾散落一地的旧物件。读着读着,耳朵里全是响动,活生生的。可是,在这些声音里,我一直在等一个声音。等来等去,没有等到。唢呐声。
我从小在乡村长大,父亲是一名从剧团流落民间的乐人,所以那些唢呐、板胡、秦腔,那些红白喜事上的吹打唱念,深深刻在骨子里。后来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叫《乐人》,写的就是这群人——剧团解散后,他们回到乡村,游走在乡村的红白事上,用唢呐为活人送喜,为亡人送行。
可刘林海的散文里,没有他们。
村庄空了,人走了,果树烂了。但那些需要唢呐送终的老人呢?他们死去的时候,谁来吹那一声唢呐?
唢呐声在这篇散文里的缺席,恰恰印证了乡村凋敝的深度——连红白喜事都办不起来了,连送终的仪式都简化到不需要乐人了,这个村庄才算真正断了气息。
我写《乐人》,就是想为这群人立传。因为我知道,他们也许是"最后一代"了。等他们也老了、走了,那些唢呐声也许就真的消失在村庄的上空了——就像我诗中写的,“几千年的炊烟也渐渐消失在,村庄的上空”。
三、我们都问过同一个问题:你肯回来吗?
写作的无力感,最终把我们推向了同一个困境。
刘林海老师的文章结尾,发小问他:"此情此景,你肯回来吗?"他"顿觉哑然"。
这个"哑然"我太懂了。我写离开故乡时"一步三回头","明知道以后她会越来越和这个故乡陌生,但还是想要多回头看看"。我也是那个"想要多回头看看"的人。但我回不去。我们都回不去。
一个连家都不要了的人,奋斗的终点又是什么?——有评论者这样问我,刘林海老师的发小也在问他。我们答不上来。我们只能写。他写散文,我写诗。他坐在灯下,我站在村口。但灯下和村口之间,隔着同一片荒芜的土地。
我之所以给土地取名"隐忍",是因为我觉得,土地从来不喊疼。它在被抛弃之后"没有尖叫",它"袒露着一切"却不发出声音。它静静地期盼着,虽然那些期盼大概率等不来回应。
刘林海老师的散文,通篇没有"隐忍"二字,但那股劲儿是一样的。他面对故乡的破败,也只是"心里隐隐作痛",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没有高声控诉,没有激烈批判。他把那些声音、色彩、气味、热闹,一样一样从记忆里捞出来,摆给你看——摆完了,就是一声叹息。
四、灯下与村口,我们共同的守望
刘林海坐在灯下,雨夜温馨,但灯照亮的只有回忆。真正的故乡在灯外,在雨里,在黑暗中一天天朽坏。
我站在村口,看见土地"昂面八叉地躺着",没有尖叫,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袒露着自己,等着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的孩子们。
两个同一年代的异性作者,一个写散文,一个写诗。他写了"灯下的温馨,灯下的苍凉",我写了"隐忍的土地,无声的期盼"。我们写的其实是一篇东西——一篇写给故乡的悼词。
只是不知道该念给谁听。
如果有一天,那些老人走了,唢呐声也断了,铁锁彻底锈死了,果子烂尽在土里了……到那时候,刘林海老师的散文和我的诗,也许会成为故乡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灯下的温馨是证据,土地的隐忍也是证据。
谢谢大家。 "也谢谢林海兄,写了这么好的文章。"
郑曼
2026.8.21

作者简介:
郑曼,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入选全国文学作品著作权保护与开发平台“新锐作家库”。陕西省作家协会2025年定点体验生活项目签约作家。出版长篇小说《乐人》《西安女娃》、诗集《一株玫瑰》(上下册)。其中,《乐人》以关中民间艺人生存史为题材,获2024年陕西省重大文化精品扶持项目。作品散见《海外文摘》《天津文学》《延河》《散文选刊》《星星》诗刊等,累计发表诗歌两百余首、散文数十篇。散文《六爷》《土房子前的女人》分别荣获2021、2023年度中国散文年会二等奖。2025年全国职工诗歌大赛“我们的诗篇”中,诗歌《补月的姑娘》荣获全国一等奖;另一首诗歌《你说,你是援藏干部》被人民数字网、新华社客户端转载,累计阅读量达115.2万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