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 德 启 智
半生杏坛暖烟火,一生厚道育人心
纪实文学|作者:于山虎
人世间的热闹,多半是虚的。名头再大,旁人再夸,人前的体面再足,都是一时的光景。像穿堂风一样,吹的时候轰轰烈烈,风停了,也就什么都不剩了。
真正能经得住日子打磨、熬得过岁月沉淀的东西,不在人前,在人后。不是一时的风光,是几十年不变的本分,是遇事不张扬的踏实,是待人接物始终如一的厚道。
白鹿原这地方,土厚,日子沉。塬上的人看人,从来不看谁年轻时蹿得快、飞得高,看的是谁一辈子路走得稳、心守得正。世上做大事、挣大名的人遍地都是,可一辈子不争不抢,沉下心只守一件事,把一件普通事踏踏实实守到老的人,不多。
八十八岁的李宽贤老师,就是塬上少见的这一种人。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大半辈子光阴,就守着塬上一所乡村学校,守着一方三尺讲台。翻他那本《岁月如歌》手稿,纸页磨得发毛泛黄,字迹平平实实,不飘不浮,写的也都是旁人眼里不值一提的琐碎日子:天亮上课,夜里备课,伏案改卷,走村串户劝学,夜深人静守着校园。
可人世间的道理就是这样。轰轰烈烈的事迹,人只能记一阵子;日复一日的坚持,人能记一辈子。一个人的名声,不是自己争来的,不是自己吹出来的,是岁岁年年做事攒出来的,是一件件小事熬出来的。
教书教了一辈子,岗位退了二十八年,活到八十八岁,李宽贤才算真正看透了教书这一行的道理。当老师的尊严,不是自己挣的,是老百姓茶余饭后念叨出来、存放在心里的;当老师的价值,不是自己说的,是学生走南闯北、历经半生,回头慢慢品出来的;当老师的传承,不是奖状和名头堆出来的,是为师者一辈辈德行相传、心手相续传下来的。
一、一念真诚:厚道做人,人心最是公道
人老了,总爱走老路。路是旧路,地是旧土,一脚踏上去,许多沉在岁月里的旧事,就都慢慢活过来了。
初春的清晨,天还带着残留的凉意。李宽贤独自一人,慢慢踱回长安六中的老校区。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校舍翻新了,教书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院里的风、树下的影、脚下磨滑的砖路,还是当年那个老样子。站在这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从前熬夜备课的安静、上课落满衣襟的粉笔灰、操场上带队跑操的喊声,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清清楚楚浮在眼前。岁月看着像是走远了,其实都沉淀在一草一木、一朝一夕里。
正慢慢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那动静,不是寻常走路,是专门追人的步子。回头一看,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正一路小跑往这边赶。乡里乡间路上碰面,寻常不过一句寒暄两句家常,这般火急火燎追人,是很少见的。李宽贤以为人家赶着办事,怕自己挡了路,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妇人跑得气喘吁吁,到底还是差了几步,没能追上。等他走进邻里小院坐下歇脚,心里还一直犯嘀咕,怕是自己走得太急,耽误了人家的正事。
谁知道待他从院里出来,那妇人还站在路口的老槐树下,一动没动,是专门在这儿等他。后来细聊才知道缘由。妇人的丈夫在远处操场边,一眼就认出了几十年未见的恩师。人的容貌会老,身形会变,可一辈子养出来的品性,半点改不了。他当即嘱咐妻子,赶紧追上去,替自己给老师问一句安好。
妇人说的全是家常实话,没有半句虚浮客套。“我丈夫这辈子,在家总念叨您。当年您教书严,但是严得有理;教法新,能把死板的课本知识教成活学问。您自己琢磨的三步教学法,班里学生成绩,比全县高出十七分。不光课教得好,您打球也好,五十投四十八中,全校师生看了,没有一个不佩服的。您一辈子做人端正,待人厚道,从来没有半点老师的架子。退休之后也没闲着,提笔写书、记录岁月,把老校园、老日子都留了下来。塬上的晚辈心里有疙瘩、遇事犯难,上门求教,您从来都是耐心开导,有问必答,绝不敷衍。在我们一家人心里,您不只是教书先生,是值得我们一辈子敬重的长辈。”
听完这番话,李宽贤心里透亮明白。人活一世,争不来名声,辩不来长短。踏踏实实做事,厚厚道道待人,日子久了,人心自有一杆秤。老百姓记一个人,不记你当过什么官、有过什么风光。只记你做事良心不正,待人实在不实在,一辈子厚道不厚道。这就是为师者,最踏实、最长久、最经得起岁月掂量的勋章。
二、一程师恩:人生行路,最念当年托举
教书是慢事,也是善事。老师在讲台上的叮嘱、课后的管教、平日里的提点,当时看着都是寻常工作,转头也就忘了。可对年少懵懂的学生来说,那些细碎的指引,就是迷茫时的光亮,岔路口的方向,泥泞里的搀扶。
1998年,鸣犊中学初六六级的学子,离开故土数十年,从四面八方回来团聚。半生奔波,半生风雨,当年的少年,鬓角都染了霜白,人世间的冷暖起落,也都看透了。可只要说起当年在塬上读书的日子,说起李宽贤老师,心底的那份暖意,一点都没凉。老师一进门,满堂学子纷纷起身围拢,问安叙旧,翻看他退休后写下的文稿。人人都叹,人虽然退了岗,育人的初心一点没退。那天,李宽贤把自己亲笔撰写的四十本书,一一送到学生手里。笔墨无声,情义最重。
宴席散场,学生屈春峰带着全班同学,整整齐齐站成一队,对着恩师深深三鞠躬。
一躬谢岁岁耕耘,育才不倦;
二躬祝岁岁安康,常年无恙;
三躬祈岁岁长青,余生安然。
礼数简单,情分厚重。几十年师生情谊,不用多说,尽数藏在这三躬里。
2016年盛夏,六六级一班同学聚会,阔别四十年的刘小马与恩师重逢。四十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少年已成中年,可刻在心底的敬重,分毫未减。当年的刘小马,基础薄弱,学业吃力,越学越慌,眼看着就要掉队。换作旁人,多半顺其自然,可李宽贤没有放手。课余的零碎时间,他一点点帮孩子补短板、解难题、稳心态。
1978年高考前夕,一遍遍疏导焦虑,传授应试门道,硬生生帮他单科提分三十有余,把一个田埂上迷茫的农家少年,送出农门,送进西北农学院,给他铺出了一辈子安稳的路。
当年那一次次不放弃的托举,学生记了整整四十年。久别重逢,情难自抑,刘小马当着满座乡邻的面,扑通跪地,五叩谢师。白鹿原乡土最重人情礼数。这一跪,跪的不是身份,是恩情;这一叩,叩的不是场面,是成全。人这一生,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最难。老师当年的包容、耐心与不放弃,是学生一辈子走不完的光亮。真正的教育,不靠一时的分数好看,靠一辈子留在人心的温度。一朝沐过杏坛雨,一生记得引路人。
三、一脉初心:德行立身,不用张扬自有追随
世间的传承,分两种。有一种传承,热闹张扬,排场很大,动静很足,看着风光,终究如风飘散,留不下根底;还有一种传承,安安静静,不争不抢,默默扎根,不靠名头造势,只靠德行立身,日子越久,越让人信服。
1983年开始,李宽贤扎根引镇中学,一辈子驻守白鹿原乡村讲台。历任教导主任、工会副主席、办公室主任。一生勤勉务实,公正谦和,坦荡做人,踏实做事。不逐虚名,不抢风头,不慕浮华,一辈子只守教书育人一件事。
同事胡建民,与他朝夕相处多年,最敬他治学严谨、品行端正、处世厚道,一直真心实意喊他“师傅”。李宽贤每每推辞,说大家都是并肩育人的同事,不必拘这份礼数。胡建民却始终笃定:“我启蒙恩师走得早,这辈子我最敬重的师长就是您。我既要学您教书治学的本事,更要学您堂堂正正做人的品行。”人心敬德,从来不是名分给的,是心底自发的。
1992年6月,胡建民带着两名青年教师登门拜师。后辈诚心求教,执意行礼,李宽贤几番阻拦不住,终究收下弟子。他没讲半句空洞大道理,只说了一句实在话:当老师,守住初心,沉下身子,对得起讲台,对得起学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过短短一月,张恒文、杜保卫、何景宁等一众塬上青年教师,纷纷慕名而来。
没人造势,没人宣传。众人追随的,不是名气,是他一辈子端正、踏实、厚道的品行。塬上一代代教书人,因德相聚,为心相守。抛开浮华,扎根乡土,默默接续着一方土地的教育文脉。
所谓师承,不在仪式,不在名头。师承在品行,在初心,在一辈辈传下来的责任与温良。
四、一念传灯:人老初心不老,岁月留香润塬
岗位可以退休,良心不会退休;身形可以变老,初心不会变老。从教半生,桃李遍布四方。退休二十八载,年届八十八岁,李宽贤手中的笔,从未停下,他暮年写成四本书,十年捐赠五千册。他一辈子不争功名,不恋热闹,只想着把半生教学心得、立身正道、乡土情怀,全都留给塬上的后生晚辈。
2025年盛夏,秦岭北麓草木繁盛,南风温润。长安区鹿塬小院·青少年教育实践基地清净雅致,数年默默滋养着塬上少年,是这片土地难得的一方书香净土。就是这样一个寻常夏日,李宽贤老师专程到访小院,带来了自己亲笔编撰、凝结毕生心血的《岁月如歌》全套专著。
耄耋之年,步履从容,眉眼温和。他历经一生风雨,待人依旧谦和真诚,为师风骨,经年不改,让我由衷敬佩。
相见之时,老师双手捧书,郑重相赠。一册册薄书,承载的是半生杏坛光阴,装着的是一辈子育人良心。老师话语质朴平实,句句走心:“我教了一辈子书,没什么显赫功绩。这一生就守三件事,真心待学生,踏实做工作,厚道立人身。这些书留在小院,愿塬上后生知道读书不易,立身有道,初心可贵。”
年少之时,立于讲台,粉笔启稚子心智;暮年之后,扎根乡土,书香续塬上文脉。师德从来不在喧嚣张扬里,在一生坚守里,在暮年向善里,在岁岁不停的传灯里。
尾声:平凡最真,厚道最长
四段寻常相逢,四桩朴素往事,拼起一位乡村教师温热澄澈的一生。路人追而相见,敬的是厚德立身;学子躬身叩谢,念的是半生栽培;同仁慕名追随,服的是一身风骨;暮年捐书传灯,守的是一世初心。
人活到暮年,才慢慢通透:不是岁月成全了人,是人一辈子真诚踏实、厚道向善,成全了安稳丰盈的岁月;不是讲台造就了荣光,是百姓的惦念、学子的感恩、后辈的追随,让平凡的一生,有了分量,有了光亮。
塬乡苍苍,浐水汤汤。白鹿原上的杏坛灯火,岁岁长明代代绵延。世间最动人的荣光从来不是人前片刻的喧闹,而是一辈子守着本分教书,坦坦荡荡立身,厚厚道道待人。
师德无声,岁月为证。半生躬耕杏坛,以知识启稚子心智,以厚德立一生品行,以温良暖乡土烟火,以书香续代代文脉。平凡师者,初心不负;一生杏坛,风骨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