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50年代,我的家乡,绿草荡边的高舍村,遍地是柳树。村民的茅屋都隐藏在柳树和芦苇丛中。夏秋季,从远处眺望村庄,柳树丛林形成无边无垠的绿色烟霭,像一股股浓烟聚集在村庄上空。盛夏柳树上此起彼伏的蝉鸣形成抑扬顿挫的交响乐,掩饰了无数的鸟鸣声。走进家乡,小桥、湖水、荷叶摇摆,荷花吐香,白鹅展翅,游鸭戏水,人在画中。
村里民居,前屋后舍,满目柳树,柳树是家乡的底色,家乡的魂灵。柳树的历史就是高舍村民从苏州阊门来此立足垦植的移民史。家乡的蓝天绿水是铺天盖地的柳树荫影皴染的。
柳树粗壮低矮,敦实厚重。它们依滩圩而生,傍村庄水边而长。婆娑的枝条在水面上随风飘荡,像美女的长发醮水侨妆。
立春后,和煦的春风唤醒广衮湖滩,水荡边村庄,初始嫩柳吐芽,几天后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风吹杨柳条条绿,雨打桃花点点红”,水乡高舍村如诗如画。
古之骚人,咏柳华章,千年留芳。脍炙人口的当数唐代贺知章的“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三曹”中的曹丕在《柳赋》中赞叹柳树风姿珍美,乃天地孕育的佳木。“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爱柳,宅旁栽柳五株,自谓“五柳先生”。然则以我管见:古人咏柳,多为园林之柳,绝无我家乡水荡湖滩边柳树粗犷的乡土气息。
家乡的柳树,粗壯敦厚,随着年轮扩张,从主干的前后左右伸出曲折的奇形怪状的枝杈,上面盘桓着遮天蔽日的蓬头,是家乡农民遮风、避雨、纳凉的好去处。树上百鸟飞落,动听的鸟叫声应时入耳,常见的有喜鹊,斑鸠,猫头鹰,杜鹃,乌鸦,布谷鸟,麦子抽穗时布谷鸟准时飞临,在柳树上只为悠闲的憩息,飞越河面时就不厌其烦地发出有节奏的叫声,那叫声有人说是“黄麦早割”有人说是“刮锅刮锅”……。它的叫声给村民带来希冀,预示圩头上麦子即将成熟,转眼就有度春荒的救命粮了。
柳树那如巨伞般蓬头里是鸟的天堂,亦是我们儿童乐园。它的曲折枝杈成为我们少儿攀爬的天然助手。夏秋天,我们小儿像猴子样爬到柳树上,掏鸟蛋,捉千牛娘娘(一种黑色背有白色斑点的柳树害虫),亦或把面筋在腋下捂热有了粘性后沾在芦柴头上粘叽了(蝉),不过得小心树枝上的蚂蜂窝,一不小心碰到它,疯狂飞舞的野蜜蜂盯着人下死劲蛰你,准可把我们蛰的鼻青脸肿。柳树粗大的树干又为地面蚂蚁上树筑穴形成了天然通道,它们从地面把寻找到的食物成群结队源源不断的输送到树上蚁穴中喂养蚁王。它们的运粮队伍像一条草绳挂在树幹上。同蚂蜂一样,不可干涉它们的运输队伍,同样,这些蚂蚁也是坏蛋,惹了它,会爬到人身上,咬你,又疼又痒。
柳树成为水乡农民的至爱。它有顽强的生命力,只要用一截柳棒,随手而插,成活率百分之百。故有“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俗语。柳树迊风而发,遇风不折,柔而有靭,轻盈映水,秀色盈滩,它们不秀于林,不与松柏争峧,一生不忮不求,自得风流。我们水乡,水灾频仍,柳树淹没在水中,它们会像海边的红树林一样,即便泡在水里,树根四周会伸出无数的根须,无限伸长,寻找可能扎根的泥土,显然是扎不到水底的,然而一旦湖水褪去后,转眼它们又枝摆叶舞,傲视苍穹,继续过它水旱不惊的天日。
家乡河边的柳树,没有秀林虚华的高枝,永远以弯腰粗壮为本心,年复一年,无声无息地将树身向水面伸张,形成家乡人人皆知的“倒树”,它们伸向水靣的枝叶,在河面上形成旂旎的倒影。它们不择环境,适地生长,月月年年营造粗壮巨大的树干,十年八年或更长时间后,农民欲取木材应用,春天伐下柳树,锯成一段段树棍子,这些树段上布满无数的横竖交差裂缝,恰似老农脸上风雨岁月磨刻的皱纹。农民把树段放入水肚浸泡一个夏天,捞上岸阴干后就地因材而用。由于它有粗长的木质纤维,是加工农具、家具上等木料,水车提水的叶片必用柳树,别无他选。加工板凳桌椅,无虫蛀、无榫卯脱落弊端。
故乡平平常常的柳树,百年延绵不绝,它们多像淡泊名利,安贫乐道的一代又一代勤恳种田的伟大农民。
故乡的柳树是我永远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