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潮起潮落间，读懂一份实干初心——观《江海潮生》有感

沈中海

平时看电视，我很少追这种长篇的历史正剧。总觉得多少年以前的人和事，离咱们普通人太远了。书本里面写出来的大人物，仿佛生来格局就大，一出场心里装的全是家国大事，讲出来的话句句都是大道理，看着看着，很难让人从心底里生出真切的感触。这一回，身边不少熟人跟我推荐《江海潮生》，闲着没事，我就一集一集慢慢往下看。越往后看，心里越是久久放不下。这部剧没有写那些一路开挂的传奇故事，也没有刻意把英雄捧得高高在上，就是老老实实，讲张謇这一辈子，一步一步，磕磕绊绊走过来的真实日子。看完我心里最大的感受就是，家国大义从来不是挂在嘴边上的空话。一个人明明可以挑一条轻松安稳的路子过日子，偏偏捡了最重、最难的担子，咬着牙，一年一年硬扛下来，这才最难得。

从前我对张謇，也就只在历史课本上面见过这个名字。晓得他是清末的一位状元，听过“实业救国”这四个字，仅此而已。我原先心里简简单单地想，读书人熬到中状元，就算熬出头了。几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进翰林院做官，顺着仕途稳稳当当往前走，日子体面，前程光亮，多少读书人一辈子做梦都盼着这样的结果。换做一般人，点灯熬油读那么多书，好不容易挣来这份功名，哪里舍得轻轻松松就丢掉。

可《江海潮生》一开篇，就摆出来一道特别难选的选择题。甲午战败，世道乱得很，朝堂里面互相推诿，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张謇手里已经拿到了读书人最高的一份荣光，摆在他面前，就是一条稳稳当当做官的大路。他反倒收拾行李，回到南通老家，要走一条当初几乎没有人敢碰的路子：辞掉官职回到乡下，办实业，想着靠办厂子，救救当时积贫积弱的国家。刚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实在想不通。好好一个状元，放着官不去做，回乡下开工厂，前面的路黑茫茫一片，这到底图个啥？一集一集往下看，我才慢慢读懂藏在他心里面的那份执着。他不是不在乎功名，恰恰相反，几十年起早贪黑读书，他比谁都明白读书人的本分。只是他看得通透，如果老百姓吃不饱饭，地方上百业凋零，再多做官的人，再多漂亮的文章，也撑不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国家。救国，不能只靠着朝堂里面一份又一份奏章，总得有人俯下身子，踏踏实实干一点实事。

这部剧最难得的一点，就是没有把张謇塑造成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人。我们平时看不少影视剧，主角但凡遇上难处，总有贵人出手相助，再大的坎轻轻松松就能跨过去。张謇完全不是这个样子。他回乡办实业，每往前多走一步，全是坎，全是难处。最先办大生纱厂，头一桩难事就是缺钱。到处找人凑股本，登门拜访当地有钱的士绅大户。人家一听状元郎打算开机器工厂，大多数人脸上淡淡的，并不看好。有的人把他当成异想天开的怪人，干脆闭门不见；有的人嘴上说得客客气气，心底压根不信这件事能够做成。一个堂堂状元，放下读书人的脸面，一趟又一趟上门求人，好话讲了一大堆，受了不少旁人的冷眼和闲话。外面还有外国商人步步紧逼，想方设法挤压咱们本土的产业，原料被他们抢，生意被他们抢走；老家这边，老观念根深蒂固，不少乡绅看不惯新式机器，处处从中作梗；官府办事拖拖拉拉，时不时横生枝节。手上的资金常常接不上趟，纱厂随时都有可能办不下去，辛辛苦苦的心血一夜之间全部打水漂。有好多次，看见剧中张謇坐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头，皱紧眉头，半天不说一句话，我看着都替他憋屈。换作一般人，遇上这么多打击，早就心灰意冷，干脆撒手不干，何苦受这份窝囊气。

好不容易把纱厂办起来，织出来第一匹棉纱，那一刻，张謇眼圈都红了。熬了那么久，总算看见了一点点光亮。可他并没有就此歇脚，想着挣点钱把自家日子过好。厂子赚来的钱，他一分都没有想着留给后人，心心念念全是当地老百姓。办垦牧公司，改造一片片盐碱荒地，让穷苦农户有地可种，有饭可吃；开办新式学堂，不管男孩女孩，都有机会读书明理；建育婴堂、办医院，接济那些孤苦无依的可怜人。原先我以为实业救国，无非就是多开几家厂子，多生产一些货物。看完这部剧我才明白，在张謇的心里面，办实业只是打一个底子。老百姓先要活下去，日子有着落，后面才谈得上兴办教育，开启民智。厂子挣到的银两，到头来还是要回馈一方乡土，造福普通老百姓，这才是他这辈子真正想要干成的大事。

剧里面不光只有张謇一个人苦苦坚守，还有一大群普普通通、实实在在的好人陪着他一路往前走。沈敬夫、姜孟生这帮人，本来各自都有安稳营生。他们心里清清楚楚，跟着张謇干实业前路难走，搞不好赔光全部家底。可他们信得过这个人，愿意陪着他闯出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新路。一路走过来，有志同道合、同心协力的时候；也有互相误会、心里摇摆的时候，人人都藏着自己的难处，自己那一点小心思。配角没有全部写成完美无缺的好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人性的弱点，看着反而格外真实，就跟咱们身边人一样。最让人心里难受的，是那些为了这份理想倒下去的普通人。忠心耿耿的仁祖，为护住珍贵的实业档案葬身火海；心怀家国的仁人志士，为咱们民族的事业献出性命。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慢慢离开，心里一阵阵发酸。救国这条路，从来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是一代一代人前赴后继，有人铺路，有人牺牲，后面的人才能够接着往前走。这条路走得实在太苦，太不容易。

剧里面有不少细碎的小场面，没有慷慨激昂的台词，偏偏最打动人心。张謇蹲在地上一笔一笔对账，一分一厘算得仔仔细细，半点不敢马虎；下乡的时候，弯下身子丈量田地，跟种地的庄稼人拉家常，好好听一听老百姓实实在在的难处；夜深人静，一个人坐在油灯底下，对着一大堆账单文书，满脸疲惫。一个从前提笔写锦绣文章的状元，后来常年跟棉纱、田地、账目打交道，干着好多人眼里又琐碎又俗气的事情。读书人最看重脸面，可他早就放下读书人的架子。以前我总以为，风骨就是一身傲气，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现在才算想明白，真正的风骨，恰恰是放低自己。明明站得高，看得见家国的难处，又肯弯下腰，扎进一地鸡毛的琐事当中，一件一件啃那些难办的实事。不怕丢面子，不怕受委屈，认准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踏踏实实干到底。

如今咱们生在太平年月，再也不用像老一辈那样，在乱世里面苦苦找出路。好多人都说，张謇这样的大人物，离现在的我们太远了。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一集一集追完之后，我的想法完全变了。时代不一样，遇上的难题总有相通的地方。今天咱们用不着白手起家，创办咱们最早的一批民族工厂，用不着在风雨飘摇之中拼命寻找救国的路子。但是张謇身上那一股子劲头，放到今天照样珍贵。那就是认准一件正当的事，不怕难，不怕旁人说闲话，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坚持干下去，心里多惦记一点旁人，多惦记一方乡土，不要事事只盘算自己能捞到多少好处。

现如今身边不少人干事，先盘算自己能拿到多少回报。一件活，吃苦多、好处少，很多人就不愿意坚持。稍微遇上一点挫折，听见几句闲言碎语，立马打退堂鼓。回头看一看百年之前张謇那一代人，条件苦到那个地步，前路渺茫，照样矢志不移，实在值得我们好好反思。张謇忙活一辈子，到头来心中好多理想也没能全部实现，留下不少遗憾。可是他从来没有停下实干的脚步。潮水有涨就有落，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世上的难事，谁也不可能全部做完。可贵的是，明明晓得前路艰难，依然愿意站出来尽自己一份力。

一部好电视剧，不光用来打发空余时间。隔着百余年的岁月，能够让我们跟老一辈先辈好好交心。《江海潮生》没有刻意抬高哪一个人，也不讲一大堆空洞的大道理。它实实在在告诉我们：真正了不起的人，不一定本事多么惊天动地，难得的是心里装着家国，脚下踩着实地，不怕吃苦，肯踏实干事。江海潮水来来去去，一代一代人来了又走。这份埋头干事、心怀苍生的精神，就如同潮水一般，生生不息，一代一代往下传。

看完剧集，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心里久久回味。咱们普通人，干不出张謇那样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但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守得住自己一颗本心。把手头上分内的事情干好，多一份韧劲，少一点浮躁；多一份担当，少一点斤斤计较。如果更多的人愿意踏踏实实干事，老老实实做人，这就是对先辈最好的告慰。潮生江海，初心长存，先辈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值得我们细细品味，代代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