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野涧(陕西)
镜子里的那个人,我不敢细看。胡子比日子还快,昨夜刮净了,今早又钻出来。年轻时闲得慌,一根根拔,拔得痛快。如今拔不动了,也懒得拔——不是手上没劲,是心里没了那份闲情。孩子放学要接,作业要陪,家长群里的消息,条条都得应。房贷月月等着,水电物业、柴米油盐,一样都少不了。都说男人累,我说半百的男人更累。
——累在不能说累。夜里总醒,醒了就想从前。二十岁那会儿,胡子刚冒头,胆子却撑破天。敢跟班长顶撞,敢在沙场上拼命,敢翻墙出去喝一夜酒。那时觉得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连月亮都敢追。
如今呢?月亮还挂在天上,我却连头都懒得仰了。像河边那棵老柳树,
春来照常发芽,夏至撑开满篷绿荫可树皮一年比一年皴了。风过时枝叶哗哗地响,却不如从前脆生。树下乘凉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留意,那棵树是什么时候弯了腰的。
天亮了,洗把脸出门。刮不刮胡子一样,反正没人在意这张老脸。出门前照照镜子,满下巴的荒草,再没人催我该剃了。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有时倦了,在车里多坐一会儿,点支烟,望着挡风玻璃外出神。推开车门前,把神色归置好,该笑笑,该说说。像个老生,唱了半辈子,台下只剩自己一个看客。
老柳树还在那儿站着,该发芽发芽,该落叶落叶。人到半百大抵也是这样——该扛的扛着,该忍的忍着,不声不响,站成自己的模样。树不说自己老了,只是年轮一年比一年密;人不说自己累了,只是低头时,腰比从前慢了些。

半百是什么?是看透了还要装糊涂,是压弯了还要挺直了说没事。是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你却要和他,把下半场安安稳稳地演完。
文/陈野涧(陕西)
项目部圆桌上,漂亮话比花生米还多。工友们都在传:雨季过了准发钱,交了工就放假,年底结清,一分不少。这些话飘在油亮的桌面上,被嚼碎了吐出来,比北风还轻。我掐着指头算日子,一天,两天,一张车票在枕头下压出折痕,像条干涸的河。

头头们围坐一圈,蓝图铺满桌面,每个字都金贵。可我只看他们黝黑的脸,那些脸上写满了和我一样的等。一碗浊酒递过来,敬给每一张沉默的面孔,也给我腾出条凳上的空位。我端着那碗酒,酒里晃着圆灯的影子,晃着雨季过后、交了工以后、年底之前——那些永远不会来的好日子。
石头是硬的,却不知道喊疼。工地上的人间就这样粗糙,混凝土一层层浇,日子一层层压。那些话比北风轻,落在心上,却比钢筋重。我还在等天亮,等酒喝到见底,等车票带我离开。可天亮来时,新的话又飘下来,新的雨季、新的交工、新的年底。而我们这些石头,还是不会喊疼,还是端着酒,等下一场谎言开花。

老郑说,谎言说多了连说谎的人都信了。他们讲得唾沫横飞,讲得蓝图上的楼一栋栋站起来,讲得花生米变成山珍海味。可搬砖的手知道,砖缝里塞着的才是真话—-塞着雨天的泥泞,塞着夜班的咳嗽,塞着家里来信时抖落的尘埃。酒碗碰着酒碗,闷响像夯土,一声一声,把漂亮话砸进地基,盖上混凝土,再没人翻得出来。我们喝下去的不是酒,是吞进肚里的年关,是咽回眼眶的团圆。天亮时楼会封顶,人会散,可那些话还埋在地下,比钢筋沉,比石头冷,等着下一个雨季,再被翻出来,再讲一遍。而我,还端着那碗酒,等天亮。
文/陈野涧(陕西)
我把夏天的最后一件衬衫叠好,塞进衣柜角落。巷口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仿佛被岁月悄悄按去声响。傍晚走路,一脚踩上去,落叶发出干燥的碎裂声,我才惊觉:秋天来了。
秋天是慢慢渗透进日子里的。先是早晨开窗时指尖触到的那点凉,然后是晾在阳台的毛巾迟迟干不透,再后来,连午后的阳光都变薄了,照在胳膊上像一层快要融化的蜜——甜意还在,温度没了。我是在某天弯腰系鞋带时,发现梧桐叶已经铺了薄薄一层,才意识到时间走了多远。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一寸一寸漫过膝弯。有天傍晚我沿着河岸走,走到石桥中央停下来,看对岸楼房的窗子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暖光,又相继暗下去。我忽然想,那些窗子里的人大概不会知道桥上有个人正望着他们的灯火发呆——他们只是寻常地过着夜,而我正把自己的夜借给他们用了一会儿。
现在走在街上,我已经学会了把脚步放得极轻,轻到不至于惊动任何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过马路时红灯绿灯轮番明灭,没有一盏肯为我转红,也没有一盏肯为我多绿一秒。偶尔低头,看见满地梧桐叶被踩碎又重新聚拢,像谁随手撕碎又丢在风里的旧信笺。
原来秋天里的人都在赶路。各自踩碎一些曾经,无人弯腰去拾。不看谁的眼睛,不问谁去哪里。你的名字混在风里吹过来,我伸手去接,却只接到一片发黄的叶子——上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写。也许那封信本来就没打算寄出,也许寄出了,而我早就错过了收信的那个黄昏。

现在它躺在我的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我合上手掌,像合上一封永远不必拆开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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