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岁岁狗尾草
作者:王发闯

秋日回乡的车子驶过定宁宽阔的平川田野,车窗向外望去,成片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光秃秃的田埂边,一丛丛狗尾草迎着西风轻轻摇曳,毛茸茸的穗子裹着浅黄的绒毛,在旷野里连成一片细碎的波浪。一瞬间,尘封数十年的乡土记忆顺着风扑面而来。这条蜿蜒绵长的田埂,我小时候走过无数次,那时总爱弯腰薅一把肥硕饱满的狗尾草,攥在手心一路奔跑,草穗扫过指尖,软软痒痒,那是属于黄土乡村最朴素、最悠长的童年。
在物资贫瘠的七八十年代的北方乡村,没有精致的玩偶,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漫山遍野自生自长的野草,便是我们孩童最好的玩伴。春末时节,狗尾草刚刚破土,只有细细短短的嫩芽,隐在麦苗与杂草之间,毫不起眼;等到盛夏酷暑,几场夏雨过后,它们便借着田间的湿气肆意生长,密密麻麻爬满地头、沟渠、老墙根与河滩荒地,高高挺立的草秆顶着蓬松的穗,像一条条小狗耷拉下来的尾巴,故而得名狗尾草。
放暑假的日子漫长又闲散,白天大人们全都下地忙活农活,整个村落的田间地头,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我们赤着脚踩在温热松软的黄土路上,裤脚卷到膝盖,在田埂上追逐打闹。最常玩的把戏,便是挑选茎秆结实、穗头蓬松的狗尾草做小玩意儿。心灵手巧的伙伴,会把几根狗尾草拧在一起,编成短短的马鞭,在空中轻轻一甩,“呜呜”带着风声,我们便拿着自制马鞭,假装骑着骏马,沿着长长的田埂驰骋,把脚下的尘土扬得老高。女孩子则偏爱将狗尾草弯折成小小的圆环,套在手指上当戒指,或是编成小小的草冠戴在头顶,站在麦垛旁互相嬉笑打量,眼里盛满纯粹的欢喜。那时从没有人觉得野草粗陋,一束狗尾草,就能撑起我们一整个盛夏的快乐。
小时候,我家老宅后面有块杏园,杏园的东边是一条生产队浇水的淌水沟,沟道宽展,每到春夏秋三季,沟里沟外花草繁茂,景色诱人。那一滩又一滩的狗尾草,便是其中一道靓丽的风景线。那时,我奶奶去世的早,父母又忙于生产队劳动,领带我们孙子的的事,自然落在爷爷的肩上。爷爷为人温和。每逢带我去杏园玩耍,他总会随手折一把韧性极好的狗尾草,将其拧成一束软鞭。这鞭子不同于硬木鞭子,抽打在家禽家畜身上不会留下伤痕,只有淡淡的风声,散漫贪吃的畜禽便会乖乖往前走。夕阳西下时,晚霞铺满西山,沟旁大片狗尾草被落日镀上一层暖金色,爷爷便背手走在前面领我们回家,我们攥着小小的狗尾草马鞭跟在后头,晚风拂过成片野草,沙沙作响,像是大地低声的呢喃。回到家宅大院,爷爷还会和我们说庄稼的收成、时令的变化,教我分辨野草和庄稼,告诉我们哪一片狗尾草来年会长得最旺盛。那时我们不懂岁月无常,总以为这样跟着爷爷、伴着狗尾草赶路的黄昏,会年复一年永远持续下去。
夏日乡村的夜晚格外难熬,蚊虫成群乱飞,家家户户都买不起蚊香。老人们便摸索出了土法子,在白日里收割晒干狗尾草,捆成一小捆一小捆。晚饭过后,院子里摆上木桌板凳,一家人坐着乘凉唠嗑,点燃一小束干草,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腾,萦绕在院落四周,蚊虫惧怕烟气四散躲开。青烟袅袅之间,祖母摇着蒲扇,讲起定宁寨古堡的旧事,说起从前关帝庙庙会的热闹,街坊邻里的闲谈声、远处田地里蛙鸣、狗尾草青烟淡淡的草木气息,揉成了我记忆里最安稳的夏夜。我常常趴在祖母腿上,望着夜空的星星,看青烟被晚风打散,落在墙头丛生的狗尾草上,昏黄的月色温柔笼罩着整个小村庄。
上学之后,狗尾草又成了我们独一无二的书签。那时乡村学校条件简陋,课本单薄,文具十分珍贵,很少有人舍得花钱买精致书签。每到秋日放学,我们都会特意挑选穗形规整、秆茎硬朗的狗尾草,小心翼翼夹进语文课本里,厚厚书本将草穗压实风干,变成一枚天然书签。枯燥的念书时光里,翻开书页,干枯泛黄的狗尾草静静躺在文字之间,给清贫的求学日子添了一点趣味。我的同桌家境贫寒,常年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却总记得帮我挑选最好看的狗尾草压进课本。后来升学分班,我们各自去往不同的学堂,渐渐断了音讯。前些年我翻出尘封多年的旧课本,书页早已泛黄发脆,里面静静躺着几枚干瘪的狗尾草,绒毛早已零落,却瞬间把我拉回几十年前那个简陋的乡村教室。

村里的田地以田埂野草为界,老一辈农人不立石碑,习惯在地埂边缘种上一簇簇狗尾草,作为自家田地的天然地界。风吹草动,岁岁生长,旁人一望便知田地归属。父辈当年曾短暂外出务工,临行前带着年幼的我来到地头,指着田埂那一丛繁茂的狗尾草叮嘱:“不管走多远,看见这片狗尾草,就找到咱们家的地,咱们的家就在这里。”多年之后我在外漂泊,时常惦念故土。第一次返乡时,大片农田经过高标准改造,旧田埂大多消失,唯独原先地界上的狗尾草顺着田边繁衍生长,连成长长的一片。站在遍地摇曳的野草前,漂泊多年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原来草木有情,年年枯荣,替人守候着故土与家园。
后来时代飞速变迁,村子里渐渐变了模样。硬化道路通到家家户户门口,电蚊香、灭蚊液走进农家小院,再也没有人会捆起狗尾草点燃驱蚊;各式各样精致的文创书签随处可买,再也没有学生会把野草夹进课本;大型农机开进田野,连片农田规整划一,原本用来划分地界的田埂大量消失,狗尾草失去了大片赖以生长的地界。祖父慢慢老去,永远留在了这片黄土之上,他放羊走过的河滩,如今草木愈发繁茂,狗尾草一年又一年蓬勃生长,只是再也没有人给我编柔软的草鞭。儿时一起在田埂上奔跑的伙伴,大多外出谋生,散落于天南地北,曾经用狗尾草互赠草戒指的邻家女孩,跟着家人搬迁远去,从此杳无音讯。
前些年东山片区推行下山入川政策,深山里的村民陆续搬迁到平川宜居地带,那些废弃的老旧院落、荒废的山间小路,很快被野草覆盖,狗尾草在土墙缝隙、老旧庭院里肆意生长,一到秋天,满目金黄,无声包裹着空寂的老屋,封存了一代人深山里的烟火岁月。那些破败的水磨旁、废弃校舍的墙角,全都长满了狗尾草,风吹草浪,像是在怀念曾经袅袅炊烟、孩童朗朗读书声的热闹光景。
车子缓缓停在老家门前,我独自走向屋后的旧田埂,弯腰摘下一株狗尾草,蓬松的草穗在指尖轻轻晃动,触感一如儿时。田远处的定宁寨古堡残垣静静矗立,古堡周边的荒地之上,大片狗尾草随风起伏。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边塞古堡见证了戍边烽烟,见证了乡土兴衰,而渺小平凡的狗尾草,则见证了一代又一代普通人的悲欢与成长。
它从不会被人刻意栽种,也从不会被人精心呵护,被农人当作田间杂草随意拔除,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火烧不尽,风吹又生,落在黄土里的种子,来年一逢雨水,便破土而出,在田埂、墙角、河滩、荒坡生生不息。它不像油菜花绚烂夺目,不如松柏苍劲挺拔,只是乡间最不起眼的野草,却承载了我全部的乡土童年,藏着祖辈的温情、同窗的善意、故土的念想。
夕阳下沉,暮色漫过平川大地,成片狗尾草在晚风里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只温柔的手,向着远方轻轻挥手。我知道待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春雨洒落之时,这片田埂上又会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盛夏再度长满蓬勃的野草,秋日依旧遍地金黄。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人会老去,故人会别离,村落会换新颜,旧时烟火慢慢消散,唯有田埂上的狗尾草,一年又一年如约而至,守着这片厚重的黄土乡土,守着我们回不去的旧时光,让漂泊在外的游子,只要看见那一抹摇曳的浅黄,心底的乡愁便有了温柔的归处。平凡野草岁岁长,人间乡愁代代长,这田埂上的狗尾黄,便是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无法割舍的乡土念想。
作者提示:个人观点,仅供参考(文中图片来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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