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霞语
每至日落,静坐窗前,看暮色漫过天际,总不免想起义山那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字里行间,似有轻愁。然行年七十有二,半世风霜染鬓,我更偏爱梦得之旷达——“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生于鹤岗,长于斯,半世扎根这北疆小城,行至古稀,方渐次明白:晚年非落幕,而是独属于生命的温润霞光。
十九岁那年,我于青石山筑路。每日乘着咣当作响的小火车往返深山,枕木为案,冷风佐饭。骤雨来时,顶着风雨赶工期,铁签磨得掌心血泡相叠。那时只知埋头苦作,咬牙扛起生计重担,总盼着苦尽甘来,求一份安稳。后听母亲劝导,别了碎石铁轨,走上三尺讲台。数十载粉笔灰染鬓,与孩童相伴,心性便在书声琅琅中,慢慢澄明下来。
今已七十有二,褪去奔忙,终得从容。几场秋雨过后,鹤岗的燥热散尽,空气清冽如洗。我顺应四时,调摄起居:一日两餐,细细煨炖;午后烹一壶清茶,独享清欢;夜来佐一杯温奶、数粒坚果,以清淡安养肠胃。渐次减了伏案读写、剪辑旧影的光景,将更多时辰留给自己。早晚静坐,双盘调息,伴着清音入定,于无声处修心。
闲暇时,常往和胜村湿地泛舟。一叶扁舟,浮在碧水之上,但见金黄野花铺向天际,澄澈长空一望无垠。街头烟火升腾,鹤岗小串在铁箅子上滋滋作响,藏着这城最滚烫的温情;地底深藏的石墨矿脉,则是大地的厚重馈赠;更不必说那通往边境的辽阔长路,尽显北国苍茫风骨。这座城没有江南烟雨的婉约,却有坦荡如砥的襟怀,滋养过我的青春,如今又包容着我的暮年。
从前总向往远方,行过半生方懂,心安处即是吾乡。人到古稀,不再逐声色于市井,亦看淡了得失荣辱。落日余晖,从不是岁月的终章,而是漫天绚烂的序曲。半生风雨,皆化心田甘霖。往后余生,惟愿身心康泰,枕一城烟火,看霞生暮天。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半生深耕黑土,古稀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乡音旧事、经年冷暖,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文风质朴,不事雕琢;诗语清浅,落笔见情。常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光斑,落纸成篇,自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