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人老了,总爱翻起早年的旧事,不是心里记仇放不下,是有些寒凉的光景、委屈的细节,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忘不掉。我这辈子最替额妈不值、最替家里憋屈的,就是前房留下的张天水。旁人都说他是体面的铁路职工,往返城乡路途顺当,按理说抽空回家探望额妈十分便利,可他平日里压根不会专程回来,常年很少登门。
这件猪圈的纠葛,发生在父亲过世之后。老父亲走后,三弟和平早已成家,要养活一家妻儿老小,日日为全家生计奔波操劳。为了多贴补家用,同时积攒粪肥耕种自家田地,他就在清水村自家院子进门的道口处,用砖头砌了一座方方正正的猪圈,圈里常年养着两头猪。那段时日我在老城经营诊所,守着门店接诊看病,门诊与家事两头兼顾。在咱韩城乡村,庄户人养猪本就是代代相传的寻常营生,逢年过节吃肉解馋,平日攒肥下地耕田,乡里乡亲都明白过日子的难处,从来不会刻意挑剔计较。唯独到了三伏盛夏,日头毒辣暴晒,猪圈紧挨着入院大门口,热气裹着粪臊气味四散开来,整个院子都弥漫着臭味。农家烟火本就混杂尘土、家畜气息,寻常人家从来不会拿这种家常琐事小题大做。
那一回,张天水并非特意回来看额妈,他要去丈母娘家行门户办事,刚好顺路拐进清水村老宅,顺带探望了额妈一次。刚踏进院门,扑面而来的臭气让他难以忍受,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在屋里草草和额妈聊了几句,没多逗留便匆匆离去。没过几日,他专门跑到我的老城诊所,死死咬住猪圈这件事不放。起先接连跟我提了两次,执意要求三弟立刻拆掉猪圈、整改院内环境。我起初只当他一时心里别扭,随口发发牢骚,想着劝两句就能翻篇。可几番交谈下来,他神色越来越严肃,态度寸步不让,最后直接撂下狠话:这事要是商量不妥当,不行咱们就法庭见,非要和亲弟弟对簿公堂。 就在他放出这句狠话的当下,我当场没有跟他讲日后照料老人的道理,直接把三弟和平藏在心里的原版气话,一字不差转述给了他:
“张天水,你倒算啥东西哩!
额妈当年拼死费力,把前房的你留在太枣村,为了你硬生生哭瞎一双眼睛!
就因为当年留你这件事,给我弟兄三个造下了天大的麻烦,拖累我们一辈子!
你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
偶尔心情好了,给老人留上二十块钱,这二十块钱有时有、有时还没有,年年就这般敷衍了事!
你就这点做派,还敢称自己是孝子娃?
你有啥资格挑家里的毛病?你有啥资格说话?”
一番话说完,张天水当场哑口无言,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这里必须把时间线理清:三弟和平在二〇〇二年早早离世,这场争执全程发生在三弟在世、额妈安稳住在清水村老宅的时候。当年事情过后风波平息,事过境迁,再拿这番话旧事重提,也没有半点用处。 三弟撒手人寰之后,老宅无人长期照看,我放心不下双目失明、一身病痛的额妈,便把老人接到城里一同生活。往后整整十二三年,额妈在城里安稳度日,起居尚且能够自理,日子过得还算平顺。直到人生最后的两年,老人身体彻底垮掉,终日卧床不起,吃喝拉撒全都要人贴身照料,已然走到生命最后的时光。
那段日子,我从来不会特意上门去找张天水说教。大多时候,是他自己找上门来,要么身上哪儿酸胀不舒服,来找我帮忙按摩调理,要么絮絮叨叨跟我唠他家里面的杂事,那些家长里短我本就懒得细听。每每趁着他过来的间隙,我只随口给他提一句:咱妈日子不多了,你要是得空,每周抽出一两个小时陪陪咱妈,跟她说说话。就这么简单一句提醒,仅此而已。可即便我这般轻描淡写叮嘱,终究也没起到什么作用,他依旧很少前来陪伴母亲,想来实在让人无可奈何。
我时常暗自琢磨一个道理:一个人童年没能被家庭温情好好滋养,缺少亲人贴身的疼爱与烟火暖意,等到年岁渐长,心底天然就少了一份体恤老人、善待至亲的柔软。平心来讲,张天水本性算不上歹毒,在外待人接物也算和气,可唯独侍奉额妈、处置家事的时候,思虑糊涂,分寸拿捏得一塌糊涂,总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钻牛角尖。咱韩城乡下流传一句老话,说得透彻入骨:前房留一子,妈把娃想到死……。额妈一辈子心尖最牵挂、最放不下的,便是他。当年为了把前房的他留在太枣村,额妈受尽周遭闲言碎语,日夜忧愁落泪,硬生生熬坏了双眼,做完青光眼手术之后视神经彻底萎缩,晚年彻底失明。单单当年执意留住他这件事,前前后后给我们弟兄三个,一辈子添了数不清的难处、甩不掉的拖累,从小到大,我们跟着一同受累操劳,处处受牵绊。
可额妈拼了双眼、耗尽半生执念护住的儿子,在她城里安稳生活的十余年间本就疏于探望,待到她卧床不起、最需要亲人陪伴的最后两年,即便我数次趁他登门时善意提醒,他依旧难得现身。外头乡邻、熟人要是问起他孝敬老人的光景,我还要顾全家门脸面、保全兄弟情面,笑着帮他打圆场,说他为人尚可。可心底的委屈、寒心与不值,只能自己默默咽下,没法对外人多说半句。
真正让我心底怅然久久不散的,从来不是当年老宅那一院臭气,而是他待人的双重标准:平日里懒得专程看望老娘,只为顺路撞见一点生活异味,便扬言要手足对簿公堂;年年过年只靠一包硬到铁锤都打不动的点心、时有时无的二十元钱敷衍额妈,却事事爱惜自己的体面脸面。平日里有事便来找我理疗诉苦,母亲弥留之际想要亲人陪伴这点小小的心愿,他始终放在心上不上。
时至今日回想整件前因后果,依旧满心唏嘘。张天水本性算不上恶人,唯独在孝道上面拎不清轻重,把至亲亲情看得太过淡薄。父亲离世后的这场猪圈小风波,算不上什么大事,却早已埋下心结,也印证了那句乡土老话:前房留一子,妈把娃想到死……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