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南百越文化与客家民系孕育历史研究
薛华平
一、选题缘起与问题意识
赣南地处江西省南部,东以武夷山脉为障,南凭大庾岭和九连山,北临雩山,形成“南抚百越,北望中州”、据五岭之要会、扼赣闽粤湘之要冲的地理格局。赣南“地大山深,疆隅绣错”(清同治《赣州府志》)。赣南现有户籍人口986万,其中95%以上是客家人,是世界上最大的客家文化分布区。
先秦时期,赣南是百越民族的聚居地。清同治《赣州府志·舆地志》云:“赣在春秋为百越之地。楚使吴起南平百粤,赣地属焉”。客家文化是“唐末以来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南迁汉人携带来的中原文化在赣南、闽西、粤东的山地环境中与土著、百越文化多次交融、层层积淀而形成的汉族民系文化”。
赣南百越文化及客畲融合是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客家民系形成机制的关键问题。然而,目前学界对赣南百越文化及客畲融合的系统性、整体性、多学科交叉研究尚显不足。本文拟从考古历史学、文献学、人类学、生物基因学、民俗学、社会学、民族学、民系学八大学科维度出发,系统考察赣南百越文化的历史面貌、客畲融合进程与客家民系孕育机制。
二、学术史回顾
关于客家源流,学术界存在不同观点。罗香林在《客家研究导论》中结合中国历史上的人口流动和客家人的族谱材料,建构了客家先民经过晋、唐、两宋等多次大迁徙到赣闽粤边区的历史过程。房学嘉《客家源流探奥》则认为客家人主要是南方百越人后裔,与中原南迁汉人融合而成。第三种观点是客家人以中原移民为主体,融合了当地畲、瑶、蛋、僚等南方少数民族。
在文化融合研究方面,学者们注意到客家山歌的渊源“一是春秋战国以来吴、楚文化的传统,另一是百越和武陵蛮等南方少数民族的文化传统”;客家巫术文化“吸收了中原礼仪文化和南方楚巫文化的营养”。吴永章《多元一体的客家文化》着重探讨百越、畲瑶等少数民族文化在客家民系形成过程中对汉文化的深刻影响。
三、研究思路与方法
本文综合运用考古历史学(遗址发掘与实物考证)、文献学(古典文献与地方文献互证)、人类学(体质人类学与文化人类学)、生物基因学(分子人类学与Y染色体DNA分析)、民俗学(风俗习惯与非遗传承)、社会学(族群关系与社会变迁)、民族学(族群识别与民族认同)、民系学(民系形成机制与特征)八大学科方法,以“多重证据”(文献记载、考古发现、田野调查、基因数据、口述史料)互证为基本路径。
四、创新与突破
本文的创新之处主要体现在:研究视角上,突破单一学科范式,构建八大学科交叉的综合研究框架;理论建构上,提出赣南客家文化“三层融合”的理论框架——百越文化为土著根基、楚文化为长期浸润、中原文化(含庐陵、临川文化)为主导性塑造;资料发掘上,系统整理赣南汉墓考古报告、竹园下遗址发掘资料、寨上古城址调查资料、基因检测数据、口述史资料等。
上编 历史脉络与族群构成
第一章 赣南百越文化的时空框架
第一节 “赣南”的地理概念与文化区位
赣南自成一个独立的地理单元,四周为武夷山、南岭、罗霄山等高大的山脉所环绕。水系成辐集状从东、南、西三面向赣州盆地汇聚形成章贡二水,再合流为赣江北去。旧志说,“汉唐以前,率以荒服视之”。赣南“接瓯闽百越之区,介溪谷万山之阻,为岭海之关键、江湖之要枢”。
第二节 百越族群的谱系与赣南的归属
百越,又称百粤,是我国东南和南方地区古代民族的泛称,分布于今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广西、海南及苏南、皖南广大地区。据《汉书·地理志》记载,百越部落的分布“自交趾至会稽七八千里,百越杂处,各有种姓”。赣州府“春秋时百越之地”。
第三节 赣南百越文化的分期与年代
依据现有考古材料,赣南百越文化大致可分为:新石器时代晚期(约5000年前)、商周时期(印纹陶文化时期)、春秋战国至秦汉(百越文化的转型与融合期)三个阶段。
第二章 扬越与赣南:百越支系的区域展开
第一节 扬越的族源与分布
扬越为我国古代百越部族分支,其名最早见于战国时期记载。族群主要分布于古扬州地域,活动范围涵盖长江中下游、江淮之间及岭南地区,包括今湖南、江西、安徽、福建、广东、广西、越南北部等地。西周文献中开始出现的“扬越”,其地域不仅包括江汉地区,还应包括鄂东南以及湖南与江西的大片地区,其东界大体以鄱阳湖为界。
第二节 赣南扬越的历史踪迹
吴、越的势力都未曾进入赣南一带,赣南境内的早期居民,可能是百越族里的扬越。楚灭越之后,今江西一带尽归于楚,当时江西境内的居民应该以百越民族为主体,其中应该包括扬越。赣州的人文血脉呈阶梯式积淀,最底层根基为先秦扬越族(百越支系),属本土原住民。
第三节 扬越与干越、山越的关系
百越族中的干越族或曰扬越族统治着赣鄱地区,其活动中心在赣东北余干一带。干越族在赣鄱地区活动时间长达千余年。不论扬越或干越,都是“百越”族人,仅是属于其中的不同支系而已。
第三章 赣南最早人类与历史遗址的考古发现
第一节 新石器时代遗址
阳岗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位于兴国县永丰镇马良村阳岗岭。遗址为红沙土质山岗,长度约300米。分析陶窑结构和半穴居遗址之后,该遗址判断为新石器时代晚期至商周遗址,表明4000年前人类就在此地区生活。
1983年定南县下历乡恩荣村大教场出土了石环、石镯、石镞、陶鼎腿等制品共10件,属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遗物。据《赣州市志》记载,考古专家在赣南地区的于都、定南、寻乌等地陆续发掘出不少古文化遗址,表明早在约5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已有先民在赣南繁衍生息。
第二节 商周时期百越聚落遗址
已在赣州城郊发现了6处商周时期百越民族的居住遗址。其中最有影响的是位于南郊沙石镇的竹园下遗址(1993-1994年发掘),遗址位于赣州市区西南约10公里的沙石镇新路村西南。遗址除出土了大量陶片及石器外,还出土了完整的陶盆、陶罐、陶簋、陶纺轮等。同时发掘出6座土坑墓和100多个柱洞,柱洞是当时干栏式建筑的基址,可复原成6间大小不等的房子。这是一处十分典型的商周时期百越民族的村落遗址。
商周文化遗址在定南县发现了30多处;在寻乌、于都、章贡区、赣县、龙南、安远、兴国、大余、上犹等县都有发现。
第三节 秦汉城址与军事遗址
大余县寨上古遗址位于池江镇长江村,为高出地表8-13米的台地。该遗址发现于1982年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先后进行四次考古调查,共采集文物近500件。2022年,江西省开展长江流域文物资源调查,初步确定该古城址为秦汉时期遗址。寨上古遗址是秦汉“大一统”背景下,南征百越、统一岭南的国家意志的反映,可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形成过程的历史研究提供实物资料。
第四章 古越人的成份构成与分布区域
第一节 赣南古越人的族属构成
赣南古越人的主体为扬越,同时混杂着干越、山越等百越支系。赣闽粤交界广大山区,在客家先民到来之前,本来是百越民族的世居之地。
畲族:唐代居住在福建、广东、江西三省交界地区的少数民族被泛称为“蛮”、“蛮僚”、“峒蛮”或“峒僚”。畲,指刚开垦的田,意为刀耕火耘。瑶族:祖先盘瓠,有盘、雷、钟、蓝四大姓,散布在湖蜀溪峒间,南粤、赣南处处有之,与畲人长期杂居。
俚人:雷氏来源于羌人一支,雷人又称俚人、里人。侗族:与古越语关系密切。 (疍)人:南方水上居民,亦属百越系统。赣南“地最曠大,山長谷荒翳險阻”。
第二节 古越人的分布格局与生存环境
古越人主要分布于地势较为平坦、开阔的江河沿岸地区。赣南古越人沿章江、贡江及其支流分布,聚落多位于河流阶地和山间盆地。赣南“大山长谷,山高水险,人迹罕至”,史籍称为“瘴疠之乡”、“瘟疫之地”。百越人“终年与山水为伴”,繁衍生息,世代相传,成了这块土地上最早的土著居民,也繁衍出了畲人。
第三节 赣巨人、山都、木客:赣南的“神秘古人”
有关“赣巨人”的最早记载,始于战国时期成书的《山海经·海内经》:“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唇蔽其面,因即逃也”。晋郭璞注:“今交州南康郡深山中皆有此物也。长丈许,脚跟反向,健走、披发、好笑,雌者能做汁,洒中人即病,土俗呼为山都”。
山都木客是中国古代文献记载中分布于闽、粤、赣交界山林的神秘族群。汉晋至唐宋文献多描述为半人半兽或人形生物。山都木客主要分布在南方诸省,这些地区正是古代百越分布的范围。有学者认为赣巨人、山都和木客是属于同一人种的不同历史时期的称谓。唐宋时期在大量中原汉人迁入赣闽粤边区之前,这里居住着许多土著居民,主要有闽越族、山都木客和畲族。
第四节 土著主要姓氏与人员规模
畲族的主要姓氏为蓝、雷、钟,历史上曾有“盘”姓。瑶族有盘、雷、钟、蓝四大姓。唐代虔州(赣南)贞观时有8994户,说明当时人口规模有限。五代至宋初赣南有5县几乎同时建县,可见移民入迁数量很大。
第五章 历代平侗畲动乱与征伐
第一节 战国楚人南平百越
战国时期,楚悼王用吴起“南平百越”。“战国时,楚常使吴起南平百粤矣。自秦迄汉,皆出五岭,威百越”。楚国的南扩使赣南百越开始受到楚文化的浸润。
第二节 秦代南征与南壄县的设立
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秦发大军50万分五军战五岭,其中“一军守庾岭界”,置南壄县,隶九江郡,为赣南建置政权之始。
第三节 汉代防御南越与赣县的设置
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刘邦派大将灌婴平定江南后,为防御南越王赵佗,在赣江上游、大余岭北侧设立了赣县。西汉十一年(前196),汉高祖册封赵佗为南越王,并采用“和辑百越”之策,促进了汉越民族融合。至今,大余县还流传着古代汉越两军血战梅关的传说。
第四节 六朝至宋代的“峒寇”与“畲贼”
从宋代的“峒寇”、元代的“畲贼”到明代的“流民”和清代的“客家”,各色人群在赣南山区轮番登场。12至18世纪,赣南山区经历了一个从“化外”到“化内”的变化过程。
第五节 宋元畲汉联合起义
南宋宝庆元年(1225年),江西赣州爆发了以汉族陈三枪和畲族钟全为首的畲汉两族人民联合大起义。起义军活动于闽、粤、赣三省交界地区,坚持斗争至端平元年(1234年)才被镇压。钟全是畲族的先民,南宋时赣州起事首领。这是畲汉两族人民联合大起义,赣南畲族人民举行过畲民历史上最大的农民起义。
第六节 明代“流民”与王朝控驭
明代中叶,义军数万的大起义。明初编户,所谓“粤东山寇”就是指潮州的兴宁与闽西、赣南交界山区中脱离朝廷管辖的人群。王阳明平定南赣地区之乱后,颁布文告,兴办学校,推行《十家牌法》和《南赣乡约》。经过王阳明军事剿抚、保甲监督和乡约教化的综合作用,闽粤赣交界处的畲民由此“去蛮化”,大量畲民转化为客家人。
第六章 客畲融合与汉越融合的历史进程
第一节 秦汉“大一统”与百越的汉化
秦汉两代对南方百越展开征讨和实施治理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民族大融合。秦朝略定扬越置三郡,汉朝时期浙闽赣粤区域扬越逐渐融入汉族。汉代中央政府在赣南设置了南壄、雩都和赣县三县。
第二节 畲瑶土著与客家先民的相遇
在客家先民未来之前,畲瑶人已久居于赣闽粤边区。之后,因中州动乱频繁,客家先民才在不同时期逐步从黄河流域经淮水、长江分段进入,进入畲、瑶人的原始生活圈。隋唐之际,赣南畲族与客家开始频繁接触,双方形成生态意义上的共生区域。
客家先民与当地畲瑶等少数民族长期杂居错处的结果,必定是相互融合。南宋时期,一个崭新的民系——客家民系,在赣南渐渐孕育。南宋炎绍之乱是畲、汀赣人等族群在闽西南的初次接触,并孕育着客家族群的诞生。假如说南宋时期客家民系已初步形成,南赣平乱则完成了客家汉先民与土著居民的最后融合,直接促进了客家民系的形成。
第三节 物质文化的融合
赣南地区汉墓既有汉代的时代共性,又有一定的地域色彩。赣南地区已发现多处百越民族文化遗址。赣州沙石镇竹园下商周遗址考古表明,该时期百越民族盛行烤壁墓。
第四节 制度与精神文化的涵化
唐宋时中原和江淮汉人及武陵蛮不断迁入赣闽粤边,与土著越族交流、融合。伴随开发,移民与土著经过数百年的接触交流,形成了一种融贯土客的文化风貌。客家先民与当地土著人的融合愈加紧密,语言渐渐相通,风俗相互影响。在漫长的交融岁月中,南迁北民带来的中原文化与当地文化相互影响,逐渐糅合为独具特色的客家文化。
下编 多维视角与综合研究
第七章 田野调查与文物考古
第一节 赣南百越遗址的田野调查
1982年,赣南地区考古工作者在调查大余县池江镇南野古城遗址时,采集到战国时期米字纹陶器。寨上古遗址于1982年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中发现。竹园下遗址于1993年4月由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赣州地区博物馆和赣州市博物馆在京九铁路沿线考古调查中发现。
第二节 重要遗址的考古发掘
竹园下遗址(1993-1994年发掘)是最重要的百越聚落遗址,出土了大量具有百越民族文化特色的遗物。
第三节 赣南汉墓的考古发现
赣南地区因地处“南抚百越,北望中州”的地理要冲位置,开发较早,汉初即已置三县,故发现汉墓不少。据《赣南地区志》初步统计:“1951-1983年,赣南地区先后发现古墓葬22处,其中汉代至南北朝7处”。
第四节 “竹园下类型文化”的提出
考古学界将赣南地区发现的这类文化遗存命名为“竹园下类型文化”。它不同于赣中、赣北的文化类型,具有鲜明的区域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