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再聚首(一)
作者:茅新石

五十年,五十年前的1976年,唐山地震,几十万人瞬间遇难。又,一代巨人,领袖主席,与世长辞,山河垂泪,大地悲哀。
那一年,我们毕业了。西宁市第十三中学初三(2)班的同学,度过了三年光阴,正式毕业。那时的十三中,全校班级,在二十左右。仅有一幢简陋的三层教学楼和一小幢二层办公楼,外加西面围墙边的一排旱厕。学校新建不久,操场还是原始状态。篮球场上打球,不敢运球,地面不平,石子又多,一球拍下去,不知弹到哪里,就以传球为主。
三(2)班的女生,如温顺的羊,圈在教室里。男生,不甘被圈,常坐在操场边的一堆砂石上,如一头头的小狼,捕捉出击的机会。生活太无聊,需要被激活。有时出校门,坐在178车站小木屋的横木上,悠闲地吸口烟。十三中北邻铁路,南临湟水河。火车呼啸而过,湟水河奔流不息,十三中动中取静,看似安宁,实则生生不息。
三(2)班的男生,有狼性,狼头也更新迭代,使群狼更具生机。小狼之间的摩擦不服,靠自身的武力解决。翻过铁路,就是大片农田,开阔又安静,在这里可以放手一搏,决一胜负,输者心服口服。
到了初三,狼性退化,人性逐渐修复,狼头消失,大家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朋友,友好相处。有不喜结群的,独来独往。班级整体,一片和谐。
我是初一下学期,从大通转来的。宝菊同学也差不多同时转入。宝菊文文静静,白白嫩嫩,看似文弱,实则颇具能量,一心向上,积极进取,学习成绩出类拔萃,很快当上了学习委员。去年她还跟我开玩笑说,别看你那时学习不错,但班上的学习委员是我。我承认她的努力,尤其是她那颗永远进取的心。
我们初一时,学校的运转一切正常。老师教学生学,不紧张,轻松愉快。班主任袁老师教语文,韩老师贾老师教数学和英语。都是年轻教师,活力满满。韩老师特别严谨,穿衣朴素,感觉特别齐整,齐整到一丝不苟。上课讲题,条理非常清楚,一步步地给你讲到家,没有任何的跳跃和丝毫的交待不清。如果你还听不懂,就是基础太差了,或者还没开窍。国家高考招生制度一改革,韩老师就考到外地的大学去了。英语老师贾老师,小巧玲珑,有活力有灵性,有着强烈的亲切感和舒适度,天生做老师的料。后来考入青海师范学院英语系,师范学院是当时青海最牛的大学。
有这套师资配置,稳稳当当地学,我们初中毕业,至少,也应该是学有小成。谁知道,初一结束,风向突变,取消考试,重点放在学工学农学军上。取消考试,学无动力,干脆放弃。我们初中毕业的含金量很低,真实水平,差不多就是小学毕业。
不学了,精力就转移了,放到争强好胜甚至打架斗殴上。个别人之间出现的矛盾,到铁路背后解决,群体的,就在校外的湟水桥附近展开,由此造成的交通堵塞,屡见不鲜。老师和学校的管理难度加大了,这时工宣队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包括学校。学校常驻工宣队,参与学校管理。十三中的校长是女的,知识女性,气质典雅。大会上讲话,其形象就是智慧的化身。工宣队长发言,嗓门特别大,其声势,远在校长之上。学校发生的打架斗殴事件,工宣队处理教育,是物尽其用,用不着工人阶级的铁拳,其本有的威摄力,足以使其灵魂深处得以惊醒,哪怕再冥顽不化,也立刻改过自新。

从初二起,我放弃了学习,已经没有了学习的环境。大家都一样,活得轻松,玩得开心。上学放学,不再背书包。我的书包长期安放在窗户上面的一扇翻窗上,里面瘪瘪的好像有两本书。
不学习,远离了文字,有时候弄到一本小说,如获至宝,一两天就看完。我看书速度很快,好看的,没日没夜地看。书太难得,有时候就翻看一下教室里报夹上的一份青海日报,青海日报每班都有一份。挂在那,没人看,做样子的,只有我有时看一眼,还不敢多看,看多了,会被大家认为另类。报纸的最大用途,就是等攒够了,男同学人人分一张,叠一只船形帽,戴在头上,集体合唱一曲:"快快上山吧,勇士们,敌人的末日即将来临,我们获得自由解放。"旋律歌词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那些勇士们,正处于青春期,在情感上并不勇敢。也许是暗生情愫,却难见天日。大都应该是处于懵懂状态,尚待开发。一两个年纪稍长,虽有心却无力,缘分不到。至于女生,心细如丝,心深如海,内心情感,只有自知,他人休想知道其分毫。
勇士们的精力,不在学习上,不在恋爱上,那么只能在层出不穷的妖蛾子上。以强烈的叛逆,给老师出难题。叛逆,渗透到发生在学校的每一件事上。凡是学校要求做的,抗拒;学校不允许做的,偷摸着去做。做了,仿佛是对自我的最大肯定,获得快感。每次上课铃响,走进教室,总是慢慢吞吞的,不急不忙,让老师等学生,而不是习惯上的学生等老师。那些个和学生相处不融洽的老师,轮到他们的课,大家走得更慢。法不责众,这么多上课迟到的学生,不好处理。就是处理也不怕,人多,心有依靠。对此,班主任得出场进行教育,一番训话,让大家懂得铃声就是命令的道理。同学们受了教育,就去察看了那只下命令的电铃。过了几天,一人站岗,三人搭人梯,拽断了电铃上面的电线。电铃上面有一段从上面挂下来的明线,扯断其中一根,就哑了。叫你再下命令!
学生希望老师站在我们学生的立场上,和学校对抗,不能做到对抗,至少不能站在学校的立场上,来对付我们。不知道老师在哪一件事上得罪了我们,就决定给老师一点难堪。学校开运动会,集体项目最能体现班级的凝聚力和战斗力。4x100接力,各班选手奋勇拼搏,争夺荣誉。我们班的选手,晃晃悠悠地跑了下来,消极竞争,用最后一名,报复一下老师对我们的"不忠",因为我们一直希望老师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老师。
班主任袁老师是年轻的女教师,略长我们几岁。她刚走上工作岗位,接手的就是这样一个班级,浑身长满刺的一帮"坏蛋"男生。这帮家伙对这个姐姐老师,一点也不宽容,一点也不为老师考虑,单方面的希望老师为他们付出,这就是叛逆,没有人情味,不讲道理。而袁老师,心智亦未成熟,太年轻,对这种两头受气的角色,没有足够应对的经验。再说袁老师本质上就不是一个有心计的人,欺上瞒下,两面三刀也不是她的所为。对这群特殊时代特别有个性的学生,一句话,就是又爱又恨,苦甜相伴。谁叫他们有这份缘呢!

进入初三,学校与学生,尤其是师生之间的这种对立,逐渐和缓,由尖锐走向圆融。可以包容,可以理解。这群"坏蛋"学生开始懂事了。
初三的最后一学期,学工的时间特别长,有几个月,同学们就在各自学工的单位里度过。因为单位接纳不了整班学生,就分散到了各个不同的单位。袁老师踦着自行车,各个单位跑。
到了我们这个点,袁老师单独找我谈过一次。尽管袁老师和我有许多的不一致,但内心里对我还是很好的。她跟别的老师说过,这个学生有点难弄,其实本质上还是很好的,我只是没办法让他变得好起来。就是说对我还是比较认可的。我不是傻子,当然能感觉到。她那次跟我说的主要意思是要求进步。进步,出息,成就事业。这是老师对所有学生的希望。快毕业了,算是老师针对我不求上进作最后的提醒吧。我懂老师的心意,但我还是问,怎样进步呢?老师说首先要关心政治。那时我已读过一点书,有了对政治的基本看法,我再问,什么是政治呢?袁老师认为政治就是国家大事,把国家大事吃透了,方向就明确了,就有利于进步。现在看来,这也是经验之谈。尽管这不是她直接的经验,只是依据她的理解所作的解释,但已经很不容易了。因为我知道,依袁老师的心性,她自己就不大可能有进步,被本性束缚,许多事她根本做不到,也不想做,她只要做好眼前的事就很开心了。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对我寄予希望,对此,我感谢。她并不知道我对政治的理解。我从书本上对政治的定义里,看到的是斗争,有点血腥,和我的本心相悖。
我们矿山厂这个学工的点,与对面三修厂的那个点,隔河相望,中间有条宽阔的北川河。三修厂那边是清一色的男同学,有十来个。到了初三,随着年龄的增长,懵懂被唤醒,意识里催促他们到我们这边来看看。
我们这边,两男七女,女的多,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美女多。
美女的感召力到底有多大,我不知,因为我向来都比较理性。三修厂那边的男生,突然发现自己的本性是男人,就被本性所控制,做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趟过北川河。
这是一个疯狂的举动,北川河有多宽?河水有多湍急?多么的冰冷刺骨?弄不好,那可是要命的。
少年的勇敢,不是在于无知,而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成功趟过北川河,而且还是两次,这是他们人生经历中的宝贵经验。勇敢地去做自己认为值得做的,即使赴汤蹈火也勇往直前,无论是少年还是老年,价值观不变。

毕业了,到十四中那边的文化宫照合影,这是我们三(2)班最后的集结,以后,将各自东西。
我突然从照相的队伍里退出,有一个念头告诉我,不要参加合影。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产生这个念头,而且被这个念头所控制,难道冥冥之中有什么玄机?
我站在不近不远处看他们合影,袁老师叫我,我也没听话。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随着摄影师摁下快门,三(2)班被定格,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意念情愫,被凝积在这张合影里。
这张合影里没有我,但我并没有离开,只在不远处凝望。
记得一本美学书里说过,审美的距离,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不即不离最佳。
我所在的位置就是不即不离。在这个视点上看,三(2)班最美。
量子力学的波粒二象性,说有无观察者,粒子的存在形态是不一样的。也许有了我的守护,三(2)班全体的自性光芒不会远去,亦不会深埋。
开个玩笑,我不是救世主,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就算是为当初自己不参加合影的举动找个蹩脚的理由吧。

作者简介
新石 江苏人 ,曾在青海化隆教书。新石作为一个时代,已成过去。作为一个人,还在走着似乎必然要走的路。路不平坦,也是必然,所以写写东西还是有些意思,尽管不是很擅长。平日里,爱文学,好诗文,尤喜小说。偶动笔,偿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