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的选举
作者:凌波微步
当黑暗还没有完全褪尽,晨曦还在山的那一边往山头爬的时候,村子里唯一的一座四层灰白色小楼,村民称之为“白宫”村委会广播正在激情地广播着。广播的热浪吹散了村民的家家户户的炊烟,将村民早早地从温暖的家中驱赶出来,三五成群地往村委会的小院场走来。
崔八姐在小孙媳妇的人力三轮车上不停地唠叨着,咳嗽着。九十多岁的人了,头昏眼花耳朵背,也许是过去在地主家当丫鬟,“受尽欺压”的缘故造成身体衰老吧。小孙媳妇很不耐烦,可也没有办法捂住她的嘴,干脆不理不睬,任由她一路废话啰嗦。快到村委的时候,小孙媳妇四处瞟了瞟,然后停下三轮车,对着老人的耳边大声喊着:“别管那么多,到时候看红纸条上头数字大的名字划圈,那些数字代表的是钱。你出来是为家里挣钱。知道不?”
老人好像听明白,不耐烦地应道,“我没有老糊涂,知道我的权利。打地主选农会干部那会儿,我就选过干部的。咳咳……那时没有钱,现在有钱拿,进步啦。”
小孙媳妇摇了摇头,搓了搓手,揉了揉脸,再次叮咛到:“听好了,专拣数字大的名字画圈!”
崔八姐嚷嚷道,“知-----咳—咳----知道啦,拣大的画。真烦!”
崔八姐又叮嘱道,“别忘了把我----咳咳------拉到老东家二少爷那儿。听说,他也还没死。”
小孙媳妇又叹了口气,再次向双手哈了口气,搓了搓,拉着车朝村委大院走去。
村委会大院里早已有许多人到来,散落在院中三五成堆地拉着家常。这么隆重的会议,村干部也特勤快兴奋,早早地到了村委会并安排桌椅。几张桌子拼成的主席台也特地铺上红色绒布,放上两只话筒和几只茶杯。村支部书记和几个陌生的面孔正襟危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偶尔小声地聊着。
崔八姐和孙媳妇到达也不算太早了。小孙媳妇在人群中找了找,终于看到所谓的“老东家二少爷”。于是径直将三轮车拉过去。
所谓的“老东家二少爷”,其实就是本村解放前一个小地主的最小儿子,官名李入常。因为被土匪绑过“肉票”,家道中落,将剩余的家产捐了革命,并参加了共产党的队伍,所以得了个外号“小八路”。李入常也革命了多年,好像混到副营级干部就没有“南下”,“革命觉悟不高”,还是“成分太高”,就留到地方工作,娶妻生子,几上几下,起起落落的,好歹熬到退休就叶落归根了。
崔八姐的三轮车挤到了“老东家二少爷”的轮椅旁边停下,探身问候道:“二少爷------,您早来了。身子骨安好?”
李入常微微惊诧后挺直腰身,仔细看了看来人,摆摆手说道:
“噢,是八姐啊?!”。
“老朽了。人生百岁,还能好到哪里去?------你年轻点,精神还行吧。”
崔八姐尽量压抑咳嗽,“怎么也好不到那里去,一年不如一年了!您也出来参加选举,挣钱哪?”
“哪里对哪里噢。选民呗。”------
“八姐,看看台上那些人吧,能折腾出个啥样来。”
崔八姐就不再多说什么,缩回身子坐好,尽量压低咳嗽声,在二月的寒风中哆嗦着却又安静地坐在三轮车上。
广播还在继续宣传着,广场上村民越聚越多。
终于,广播停止了,代之而起的是村民熟悉的村书记的声音。由于村民聚集的交头接耳以及孩子们的嬉戏声,崔八姐和李入常等人也听只是听了个大概。随后就见原来的村里干部、党员们分成几组,拿着碳素圆珠笔和“选票”在人群中走动,分发给有“选举权利”的村民。
崔八姐和李入常也每人拿到一张选票和一枝碳素圆珠笔。李入常戴上老花眼镜,看着选票上的印刷的陌生名字,不时地和他身边的家人交流着。
崔八姐拿着选票发呆。
还是身边小孙媳妇机灵,把自己的那张选票翻过来,指给“二少爷”和崔八姐看。只见名字的相应背面,都有铅笔对应写上了大小不等的阿拉伯数字,淡淡的铅笔痕很模糊,不细心很难看清。李入常和崔八姐会意地对望了一眼,用发下来的圆珠笔圈了名字。随后,小孙媳妇接过来收好,往主席台前面的一个小台子走去。那里,村里的会计和出纳书记、镇区等等干部聚集在那里,眼巴巴地瞅着,接过每一位选民送回的选票,看了看,交流着,塞进选票箱。
不久,崔八姐的小孙媳妇终于挤了回来,将攥在手里的几张票子给了李入常的家人,其余的放进口袋,对崔八姐说:“奶奶,选完了,早点回家了。”
又对着“东家二少爷”说:“李老太爷,早点回吧,别受冷了。”
崔八姐咳嗽着,躬着身子凑到李入常耳边,“二少爷,就这样吧。您多保重了!”
“哎,八姐,也只好由着它去了。都土埋到脖子的人了,犯不着了。”
预选举的名单都是上级预先定下的人选,得票数统计,走过场就结束了。那时的选民都走了个七零八落了。唯一的例外是不知道是恶作剧还是那位发神经病,竟然出现了一个不是名单上的名字,也得了几票。当然,这是插曲而已。
“东家二少爷”回家后不久, 就感冒发烧,咳嗽不止,诱发宿疾病逝,享年一百零四岁。殡事很隆重,各地亲朋好友故旧都赶来,各种小轿车等停满小村的街道,可谓风光大葬。随后不久,“崔八姐”也在家人的哀悼下,去了老祖坟林地去服侍她的老东家二少爷了。自然这是村民唠嗑的后话。
“东家二少爷”也好,“崔八姐”也吧,渐渐从生活中淡去,恰如一粒尘埃,再也不见踪影。生活仍旧是太阳从东方升起,爬上山头,越过小村子,落下西方。
小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仿佛更古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