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蝉鸣的昭示
文/程增庄

它在黑暗中掘进,以三年、五年、甚至十七年——以人类无法丈量的耐心,一寸一寸,啃食着根须的苦涩。
泥土是沉默的,黑暗是沉默的,连时间本身都是沉默的。它不说话,它把所有的语言都攒着,像攥着一把火,等一个夏天来点燃。
它在某个雨后的黄昏,破土而出,褪去那身沾满泥土的甲胄,把双翼展向阳光——那几乎是透明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翼,却承载着一整个黑暗年代里从未熄灭的渴望。

它开始鸣叫了。
那不是歌唱,不是求偶的私语,不是对炎热的抱怨。那是昭示——是向天地万物发出的、关于存在的庄严宣告。它要告诉每一片叶子、每一缕风、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我在这里,人世间有我的安身之处。
它的生命以日计数,它的声音却震动了整个盛夏。当它的鸣叫声在树梢间炸裂开来,那不是喧嚣,是燃烧,是把数年沉默中积攒的全部生命,在这一季里烧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它不在乎有没有人听懂,不在乎明天是否还有力气,不在乎秋风何时起——它只在乎此刻,此刻必须发出声音,此刻必须证明:这天地间,曾有一个生命如此热烈地活过。
你听那蝉鸣——
高亢时,像是要把天空刺破一个洞,让阳光倾泻而下,照见它透明的身躯;低沉时,又像是与大地最后的私语,感谢那漫长的黑暗中,根须曾给予的一丝营养。它一声接一声,不肯停歇,仿佛一旦停下,就会被夏天遗忘,被世界毁灭它短暂的存在。
而当秋风终于来了,它的叫声戛然而止。它从枝头坠落,轻得像一片落叶,重得像一声叹息。
那满树的空壳,是它脱去的旧我;那仍在风中回荡的余音,是它存在过的证据。它用多年的沉默换一夏的喧嚣,用一夏的喧嚣完成一生的昭示——不是为了被记住,只是为了在宇宙的浩瀚里,刻下属于自己的、那道微小却炽热的印记。
来年,又会有新的蝉从泥土中爬出,继续这古老而悲壮的仪式。它们一代一代,前赴后继,只为做同一件事:生为死填补,尔后狠狠地、响亮地、不顾一切地昭示——这个物种永不消失。

这大概就是生命本质的模样:不在于长短,而在于他是否曾为自己的存在,发出过那一声不可替代的鸣响。
2026-8-19日草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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