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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故乡亲（长诗）
雷中鸣
1
小刀是为伤口准备的，巧庄有几把小刀
我就有几道伤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曾经是个淘气的人，在巧庄最大的困难
就是念书，就算罚站也要逃避学习
会吃才会活这话一点不假，最有价值的东西
是猪血豆腐，一刀下去全是很小的窟窿
像针尖扎过的红布，大人讲话有时也不准确
我妈说偷吃东西会变成哑巴，在没人
看见的情况下，我狼吞虎咽地
吃下五块猪血豆腐，现在还会说巧庄话
一字不差，在巧庄串门是件好事
三婶家的炒黄豆比爆米花还脆，二月
二
抓把炉灰在门口挥撒，谁撒得圆圈大
算谁有本事，巧庄的榆树适合在巧庄发育
天上有云地上有土,阳光下的巧庄
有男有女，允许孩子跑到树下躲风避雨
允许春生骑在树上吹破牛皮，发芽的月份
春生换了衣服，为上树做到提前准备
颤抖的树叶单纯秀气，干净到
不忍心触摸的程度，天是空的树是真的
春生说上去看看，粉白色的叶片
嚼起来微甜，那是树的童年
春生喜欢模仿叶子，一口气爬到树尖
索取是种伤害也是种胆量，从那天开始
春生上树比蚂蚁还快，没必要担心
吐沫落地之前春生完成了他的表演
春生喜欢折下一串榆叶沿街疯跑
春生喜欢按人分配劳动成果，他让你要
不要不行
2
幻想和虚荣不属于巧庄，家家正在犯愁厨房
母亲的缝纫机父亲的尖顶草帽，集中在
巧庄的一条街上，在父母身边鱼一样随便
钻到河底也不会受伤，眼前有道拦水的岸
改成的棉袄能防寒，缝纫机瑟瑟发抖
在母亲脚下杂而不乱，一趟趟棉线
走出整齐步伐，母子的心紧紧相连
母亲那年还很年轻，头发像用油擦过的线
黑色的光在眼前忽闪，水桶撞击
和间接性的牛喊，透过低矮的屋顶
送进耳朵，耳旁风般接连不断
一年到头也不感冒，县里和省里都没去过
巧庄以外的消息理解得不很完全，一直感觉
地瓜最好，放在哪里都不多余的粮票
父亲掌握，一尺长的大手端不稳三寸酒盅
用粗布裹着的小脚织机般紧凑，遇到紧急情况
奶奶就用脚跟走路
3
枣是巧庄的普遍优点能把梦点燃，这个现象
家喻户晓，像一把木头戒尺逼学生过关
枣也需要荣誉，红光满面就是证据
一个枣子相当于一颗星星，造成了
眼珠子似的有效结晶，鸟是高山上的俊
花是枝头上的红，烤火和睡觉选择晚上
在巧庄吃枣不用掏钱，脸上有汗
立刻递上一条毛巾，不会上树等于当面丢脸
红枣很胖也很俊俏，个个身材匀称
稍不留意乱了方寸，叶子主动降低身份
留出机会叫你尝尝，无论你是他乡过客
还是兄弟爷们，来到树下不可能无动于衷
巧庄的河叫北河不叫巧河，跟巧庄相处的那年
喜欢唱歌，去北河挑水饮羊洗几件衣裳
没让河水把大盆拐走，北河没有跑远
站在村头能够看见，故弄玄虚的弯度
一条道走到黑不敢放弃那段时间
干渴的日子想它饥饿的年月怨它，一到夏天
就闹情绪，把河床撕道口子露出树的根
站起来的根蛇似的吓人，白云飘得不高
沙子用手打捞，形状不一的水草
追不上一条失控的鱼，出门上山
是巧庄的另一个特征，摔一跤爬起来
继续攀登，把石头踢开不算技术
上山捡柴上山栽树撵兔子遛狗都到高处
自己家的狗愿意和自己同行，别人的狗
一见面就想行凶，人在山上行走
屋在山下居住，听到雨声立刻止步
父亲天天这样，沉默的时候也不孤独
周围全是歪脖树，油盐酱醋可以送人
粗布棉袄能够穿走，山就不行了
动它等于动自己的骨头，可以挡风
可以御敌还可以锻炼身体，黄色的杏
和白色的梨，有个时期让人动了心思
九山和牙山就像精神支柱，一动不动
站在左右，它们的感情一般人理解不透
春生他大爷曾经发誓永远不再回头，没过半年
他就发生了反复，白发人坐在扇子崖下
使劲抽烟，脚下一堆烟头脸上一片乌云
高铁疯牛般出现在眼前，子弹头火车
快如闪电，跟李庄王庄一样
巧庄也跟高铁有关，这下可好了
出门不再动用马车，火车的动静嗖嗖嗖
比鸟还轻，好几次把它当成了风筝
火车那玩意儿喜欢穿绿衣服，现在换成了
红色制服，还有天一样的纯蓝非常干净
石头已经开始害怕，轻易不会继续顽固
雨是按季节出现的，有时也会迟到
火车截然不同，比二舅上班还要准时
早晨六点再过十五分钟，508次城际列车
肯定在门口经过，复兴两个字是明显标志
比北河的桥墩还硬
4
春生的阔气很不平凡，信上写得非常简单
儿子当兵每逢站岗就能端抢，三百平米的房子
上下两层，除了春生两口子以外
全是从窗户进来的阳光，地上摆满玉米和地瓜
用来居住也当仓库，他知道从东北回来的
爱睡火炕，他不知道单人床还是双人床
实话实说没觉得丢人，我睡觉打滚经常掉床
春生的表情并不强烈，老毛病没改
这是他对我的正确总结，春生大口喝酒
仰着脖子像灌药片，酒杯啪地在桌上一顿
我发现他开始激动，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
在春生面前喝酒总想揉搓眼睛，脸上火辣辣
那不是酒的作用，要不交点房租吧
听到这个真实请求，春生正要下落的酒杯
停在了空中，足足有三分钟默哀般沉重
他把半杯酒倒进嘴里，倒背着双手
一个人离去，盯住他的背影自言自语
我是不是还不成熟，巧庄的煎饼很薄
像纸一样能够签名，小米面的地瓜面的
也有玉米面的，每一张煎饼都能卷住大葱
张迷糊原来不叫张迷糊，煎饼做的好吃
大家管他叫张面糊，他爷爷做煎饼就很出名
到了他更是精益求精，张面糊
已经咬不动十层煎饼，开始享受自己的人生
蚂蚁钻进胡子不肯睁眼，他家的煎饼
不但酥脆还有名有姓，巧巧是张面糊的
第三个闺女，从小跟他爹学艺取经
她是个摊煎饼的上等材料，心灵手巧
特点比较突出，煎饼前面加上自己的小名
巧巧牌煎饼长出翅膀般飞出巧庄，先乡里
后市里又省里再国际，巧巧牌煎饼
总算为巧庄出了口气，王庄的王大地瓜
叫外人竖了七年大拇手指
5
人勤地不懒能够长出想要的东西，种瓜得瓜
种豆得豆，空气再多变不成财富
年轻人看巧庄总是雾里探花，离开土地
巧庄会在西北风中悄悄老去，父子吵得
面红耳赤，说明他们跟巧庄都有关系
没有文的就用武的，老子吃的咸盐
比你喝的水还多，爸爸总是用这种方式
教育儿子，分崩离析持续的不会太久
走的是经纬分明的两条道路，不可能
叫爷俩的意见立刻统一，田野上的沟垄
奔腾起来，割了麦子就栽地瓜
收获岁月也养育儿女，巧庄的街
宛如铺满了棉花，客气的人们
迈着猫步打身边经过，应该告诉他们
在巧庄我也有根，巧庄有件大事瞒不了群众，
看他一眼立刻招来一片热情，眼睛里面
还有另外的眼睛，才知道什么叫
远亲不如近邻，最好管住浮躁的心
人跟人比指定存在高矮，互相理解
打破了民间纪律，那天晚上奶奶没有纺线
一台大戏具有这么大的能力，村长卷根纸烟
孤独地蹲上碾盘
6
伸出手去把水接住，这种要求不算特殊
巧庄的雨有大有小，大雨发起怒来
能把山揉碎，这跟王庄没有牵扯
他们的炊烟在他们的屋顶打转，巧庄
找回了自己的尊严，挽裤腿的人都行
雨水有多大手脚就有多快，没人抽烟
没人闲谈，小孩主动递上脸盆
街上的水比北河高出一尺，倒灌现象
犹如天河开了口子，糖浆般的泥巴
涌进各家各户，出工上学混不过去
望着老天说不出心里的苦，排水沟
出现的那年，巧庄改变了观点
有觉悟的人干出活来就是先进，中间打水泥
两边挖壕沟，所有的水乖乖地
沿着道边流走，巧庄赢得并不轻松
路面上开始有人通行，光脚还是穿鞋
自己决定，风雨中巧庄熬过了那个夜晚
年年都有几间不住人的房屋，历史性计划
一夜成功，疏远巧庄后悔疏远自己不行
记住那天乌云密布，韭菜合子发面饼
咀嚼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技术，不一定
下雪才戴帽子，受凉是件危险的事情
巧庄经验在外面也能使用，走路迎着太阳
是正确的，那头小鹿出现在风口
七上八下要把坎坷踏平，李庄有李庄的沟
张庄有张庄的坎，巧庄的家事
小孩也能理解，喝了这杯又想下杯
不相信天气跟他们公开作对，巧庄的早晨
很少有雾，像笼屉里的热气容易飘走
北河的风专门敲打巧庄的屋，畅通无阻
需要强烈运动，任何一条山路都能把你
领到尽头，上年纪的老头子也不服输
把九山放在肩头腰杆照样笔直，补药保健品
萝卜缨子般分文不值，八十个春秋
找不到一张废弃的纸，懂行人知道其中奥秘
收完萝卜再刨土豆，如果手上出现了裂口
抓把黄土就能堵住
雷中鸣本名雷忠明，山东肥城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有诗集出版，作品散见各地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