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樵夫国学笔记0005
——《尚书·尧典》开篇思辨
初读《尚书·尧典》开篇，常视其为普通的圣王人物评述，轻易一带而过。及至反复细读，方察其义颇深。
一、笔者对文本的理解
原文：“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本段分两个层次：尧的德性之体、德政之用。此段是先秦儒家推崇的圣王典范、君子修身的标尺，也是“为政在人”以及《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思想的原型。
第一层：尧的德性之体
原文：“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自“钦明文思”至“格于上下”，言尧帝具备肃敬自持、事理通达、举措合度、深虑善谋，以及心性笃定平和、诚信恭谨、谦抑退让的美德。“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总括尧之德行广覆四海、上达天听、下感地灵，至此完成对尧德性之体（修身）的综述，文意闭环。
第二层：尧的德政之用
原文：“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自“克明俊德”起，转入圣王向外推行治理的政治行动。治理次第依次展开：克明俊德→亲睦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于变时雍。由近及远，以德施治，恩泽及于万民，构成上古圣王德治完整的实践路径。
克明俊德（为政在人）：能无遗漏地发现、识用德才兼备的人才。
亲九族，九族既睦（齐家）：亲睦陶唐部落内尧（放勋）本支的血缘宗亲，实现本宗族团结和睦，齐德同心。
平章百姓，百姓昭明（治国）：厘定陶唐本部各受封诸侯的疆域、爵位、礼制等事务，厘清诸侯之间、邦国之间的权责边界、等次节度，使各类关系明晰有序，邦内治化清明。
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平天下）：调解陶唐以外各联盟部落之间的矛盾，协调各方关系，使联盟诸邦和睦共处、遵奉盟约，天下安定，万民从化。
以上对“九族、百姓、万邦”的理解，是基于上古社会治理格局所作义理辨识。而不少旧注不顾上古社会联盟体制这一特性，依据西周后封邦建国的宗法体制逆释，将“九族、百姓、万邦”笼统地注释为“诸侯”，以致文义模糊。
尧并非西周分封制度下的帝王，而是上古部落联盟的共主。联盟之内各部落本为独立共同体，仅共尊尧为盟主，不存在自上而下的分封隶属关系。“九族、百姓、万邦”三层治理圈层，正是后世修齐治平思想的上古原型。
1. 九族：指尧（放勋）一支的血缘宗亲。故“亲九族”对应“齐家”。
2. 百姓：指陶唐部落本部之内拥有封地、族姓的诸侯。古时受封方得立族姓，故称百姓。故“平章百姓”对应“治国”。
3. 万邦：指联盟体之中，陶唐部落以外的各个原生独立部落。诸部落并非尧所分封，自有部族体系，以德义尊奉尧为共主。故“协和万邦”对应“平天下”。
二、笔者对“克明俊德”的辨析
以朱熹为代表的宋儒主流注解，将“克明俊德”解作尧彰明自身的崇高德行。此说是以后时《大学》所论“修齐治平”反推尧典文意，最大问题在于文脉重复：上文已经以“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完成尧内在德行的总括，倘若此处又回转述说自明己德，则叙事逻辑颠倒，文本前后抵牾。
依据本段文意文脉，笔者理解如下：
克：不能依为旧注简单训作“能够”，而是能做到无所不周、无有遗漏。指用人理政周全广博。
明：不能依旧注简单训作“举用”，而是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涵盖察识、甄别、选拔、历练、任用、考核、黜陟一整套用人理政举措。
俊德：指才德兼备之士，是人，并非抽象的德行。
整句意为：尧能够无所遗漏地察识并举用天下贤德之才（以彰尧德治国安民）。
通读《尧典》后文，尧屡次向四岳征询人才：“畴咨若时登庸？”“畴咨若予采？”“有能俾乂？”“汝能庸命，巽朕位？”，又令四岳“明明扬侧陋”，发掘贵族上层与乡野底层德才兼备之人加以举用。其叙事主线重在访贤、察贤、试贤、任贤，直至禅位于舜，足以佐证“克明俊德”属于用人理政之纲领，而非“自明己德”。
结语
《尧典》所载为源，属于帝王外王治国之道：以君主本具之内德为根基，以举贤用人作为施政起点，逐层安顿宗族、本部、联盟诸邦，是上古圣王治理天下的实操体系。
《大学》则为流，属于士人修身进德之学。后世儒者汲取本段由近致远的推扩思路，将上古王者之道，转化为士人普遍适用的修身范式；又因时代变迁，“家、国、天下”词义发生演变，其概念内涵已不同于尧时。二者属于源与流的关系，不可直接等同，研读之时应当区别。
樵夫：刘晓鸿，江西省吉水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