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雷州半岛的秋天
(散文)
作者:林奇

南国无寒秋,故土有温风。粤西的清秋不诉萧瑟,只以一川稻香、满野温柔,藏尽人间最绵长的故乡烟火。
——题记
南国的秋来得慢,像那个蹲在村口老井边慢慢搓衣的阿婆,不急不躁。北方的秋风早已卷着落叶满地打旋了,粤西的风才刚带上一点凉意,从海上慢悠悠地荡过来,潮潮的,润润的,像谁用湿毛巾轻轻擦了一把脸。这便是故乡的秋了——没有“秋风萧瑟天气凉”的凛冽,倒像妇人在灶间熬的那锅番薯粥,温温的,稠稠的,一碗下去,整个身子都妥帖了。现闲谈一下粤西雷州半岛域内的秋天景况与人文风情……
岭南秋日的天空高得叫人心里敞亮。那种蓝不深不浅,像老染坊里新漂过的土布,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云是闲散的,东一朵西一朵,漫不经心地挂着,像放学路上贪玩的孩子,走走停停。清晨薄雾起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浸在乳白的梦境里。那些岭南青砖老屋的镬耳山墙,雾里探出半个身子,影影绰绰的;村口的老榕树垂下千百条气根,雾一罩,恍若哪位仙翁的白胡须。待到日头爬过荔枝林,雾便识趣地散了,满村满野的光一下子亮堂起来。晒谷场上,昨夜摊开的花生还带着露水,被晨光一照,一粒粒滚圆饱满,像满地的小元宝。这时候,谁家院墙里探出半截木瓜树,青青的木瓜密密匝匝挤在枝头,胖墩墩的,憨态可掬。
雷州半岛的秋意不显山不露水,全藏在草木不声不响的变化里。苦楝树的叶子先黄了,浅浅的,淡淡的,一片两片地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老屋的瓦片上,也落在阿公打盹时盖在脸上的草帽上。芭蕉的绿还在,只是那绿旧了,像褪了色的军装,宽大的叶子边缘焦了一圈,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声音也老了,沙沙的,带着几分倦意。田埂上的革命草(也叫:空心莲子草、水花生)倒是精神得很,自顾自地开着一串串粉紫色的小花,细细碎碎的,热热闹闹的。南国的草木就是这样,秋来了也不肯完全退场,老的还没走,新的已经来了,一年到头绿着,只是绿得深浅不同罢了。
风是最知趣的。午后歇晌的时候,它从海上溜达过来,翻过红土坡,穿过甘蔗林,贴着田垄低低地走,最后钻进一户人家的堂屋,轻轻撩一下媳妇额前的秀发,又悄悄走了。那风里有晚稻灌浆的甜,有番薯翻藤的青,有甘蔗拔节的清,混着红土被太阳晒出的那点干爽的泥腥气。这味道说不出的熟悉,像童年某个午后的记忆。每年这个时节,风总是这样漫山遍野地跑着,把整个田野的味道串起来,送到你的鼻尖。我常想,一个游子若在异乡的秋风里忽然闻到这个,怕是要掉下泪来的。
田野才是秋天的大手笔。站在高坡上看,连片的晚稻铺天盖地地黄着,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稻秆,风一来,整片田野就动起来,金浪一道赶着一道,从这头推到那头,哗哗作响,像大地在翻身。农人这时候总是天不亮就出门,回来时裤腿上沾着露水和泥巴,手里攥着一把饱满的谷粒,放在掌心里搓搓,吹去糠皮,露出玉一样温润的米粒。“今年天气好,”有农人在说着,把米粒丢进嘴里嚼嚼,脸上是庄稼人那种踏实的笑,“收成不会差。”地里的番薯藤蔓铺得满地都是,绿油油的,厚墩墩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有农妇带着草帽蹲在地里,用手扒开藤蔓,顺着裂缝轻轻一撬,便拖出一窝红皮番薯,胖的瘦的挤在一起,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像刚出生的娃娃。甘蔗林在村边站成一道青纱帐,一根根笔直挺立,叶梢在风里沙沙地响,听得久了,竟像有人在远处哼一支古老的歌。
村口的大榕树最是沉得住气。年年看稻青稻黄,看燕来燕去,看小孩蹒跚学步,看老人拄杖踱步,看谁家娶了新媳妇,看谁家添了胖孙子。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只把影子日复一日地铺在碾谷场上。午后,场上摊着刚打下的谷子,黄澄澄的一片,簸箕、扫帚、风车散落四处。几只老母鸡踱着方步,三三两两地啄着谷粒,贪嘴的鸡被路过的孩子一跺脚,扑棱着翅膀咯咯叫着一哄而散,不过片刻,又大着胆子踅回来。围墙根下,南瓜藤还绿着,一只老南瓜躲在叶子底下,皮已经晒得橙红,像个害羞的胖小子。墙头的牵牛花开得不管不顾,紫的白的,绕在晾衣竹竿上,和那些晒着的蓝布衫花裤子凑到一起,倒也热闹。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村子便换了另一副眉眼。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了,一缕缕,一柱柱,青灰色的,慢悠悠地缠着瓦檐,绕着竹梢,散在暮色里。那烟是带着饭香的,焖番薯的焦香,煮新米的清香,还有谁家灶上炖着老鸭汤的浓香,混在一起,被风一送,满村都是。农妇在灶间忙活,灶膛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皱纹里全是暖意。她揭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涌出来,模糊了窗纸。她的孩儿帮着烧火,往灶膛里添一把荔枝柴,火苗呼地蹿起来,噼啪作响,炸出的火星子像夏夜的流萤。
最动人的还是暮色。日头沉到龙眼林、荔枝林的后面去了,天边烧起一层绯红的云霞,薄薄的,透透的,像谁在天上铺了一块轻绡。余晖洒在稻田上,金黄的稻穗便变成了琥珀色,闪闪地亮着。洒在鉴江的水面上,整条河便成了流动的锦缎。洒在归家的牛背上,老水牛慢吞吞地走着,背上驮着一天最后的暖意。晚风起了,带着江水的凉,带着秋虫的呢喃,蟋蟀在草丛里“瞿瞿瞿”地叫着,稻田里的青蛙也“呱呱”地应和着,此起彼伏,像一场乡村音乐会。我搬了小凳坐在院子里,看天一点点暗下去,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农妇忙完出来,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摇着蒲扇,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风掀动她蓝布衫的衣角,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和我的影子靠在一起。
入夜之后,村子彻底安静了。月亮从苦楝树梢头升起来,清清亮亮的,把老屋的青瓦照成一片银灰。远山的轮廓模模糊糊,像用淡墨勾的。偶尔谁家的狗叫两声,远处便有人隔空吆喝一句,狗就安静了。小时候,我躺在竹床上,透过天井看那一方夜空,银河淡淡地横着,牛郎星织女星隔河相望。秋夜的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凉丝丝的,钻进鼻腔,整个人都清清爽爽的。这时候想起白日里村民说的“今年天气好”,想起堂大嫂拖出的那窝番薯,想起灶膛里炸开的火星子,心里便无端地踏实起来。日子不就是这般么——春天播种,夏天薅草,秋天收获,冬天休养。一年年地过,一代代地过,土地不老,人便在。
最念南国秋,最恋故乡风。粤西的雷州半岛的秋没有半点悲意,它是一首慢板的山歌,唱的是丰收,是踏实,是灶膛里那簇不灭的火。一风一叶,皆是故园的叮咛;一田一舍,尽是血脉里的牵绊。那片红土地上的榕影炊烟、稻浪蔗风、阡陌秋光,岁岁如期,年年如故。待到身在异乡、秋风又起的时候,这所有的画面便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番薯粥的温热,带着晒谷场的稻香,带着祖父辈们摇蒲扇的微风,一遍遍熨帖着游子的心。这便是故乡了——你走多远,它就跟多远;你离开多久,它便等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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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2000年初春留影

△林奇,在读小学五年级时某个夏日与弟弟合照

△林奇,2014年下半年在同学家小聚时留影

△林奇,2026年8月8日的留影
林奇的文艺成就
(最新版)
林奇,男,汉族;中共党员;广东省民俗文化研究会会员,湛江市作家协会会员(当选三次作代会代表),湛江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当任三届理事);在编文化工作者,文化单位工会经委主任。曾被广东省文学讲习所招收为学员;曾是最年轻的县级文代会代表;曾是县(市)级非遗专家组成员。
文艺作品已发表在《广州日报》《黄金时代》《广州文艺》《广东农民报》《少男少女》《广东公安报》《南方都市报》《周末》《名星文化》《企业市场报》《农垦报》《红土诗选》《鉴水悠悠》《鉴水新浪》《鉴水春潮》《华夏百家诗选》《世纪春》《湛江新诗选》《中山报》《海口日报》《茂名报》《湛江日报》《湛江晚报》《湛江文学》《声屏花》《粤西农垦报》《北部湾》《湛江乡情》等杂志报刊,还有大批文艺作品及报道稿、摄影作品发表在众多平台、网络、公众号等媒体上。
诗歌获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社举办的全国诗歌大赛优秀奖,获吉林省文融文化院等单位举办“名星杯”全国征文铜奖,获山东省作协等单位举办“黄山杯”全国征文优秀奖、“时代杯”全国征文优秀奖,“太白杯”组委会全国诗歌大赛优秀奖;散文获《散文选刊》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获《黄金时代》杂志社联合十八家厅级单位联办的全省文化活动月征文大赛二等奖;获地级和县(市)级奖过多,省略;有作品入选各级典籍和市鉴、县(市)志中。
(图文供稿:林奇)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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