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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今天平台推出陕西省音乐文学学会理事、周至县文联秘书长张攀峰原创《台上是古今 台下聚人心——故乡禅定七月初十“齐客会”散记》散文,以飨读者。在编辑该文时,作者写故乡禅定的“齐客会”,从七月初十这个日子起笔,从戏台底下的馋嘴孩童写到写对联的中年,写赤峪河改道,写故乡禅定的来处,也写父亲四十多年前的小说《过会》。这些事散散地铺开,却都落在同一个根上——人聚齐了,心才安。最动人的,是作者明白了一个道理:文学里的故乡和乡亲们过着的故乡,终究是两回事。真正的好散文,不是把旧日子描得好看,而是写出日子本身的样子——有聚有散,有新有旧,台上唱着别人的离合,台下过着自己的日子,都搅在一处。总之,这篇散文写得平实,不煽情、懂克制;不拔高,有温情,作者将“齐客会”说给读者听!

台上演古今 台下聚人心
——故乡禅定七月初十“齐客会”散记
◎潘 枫
一
每年农历七月初十,是故乡禅定雷打不动的日子,叫“齐客会”、“庄罢会”,或是“忙罢会”——忙过了,闲下了,该聚了。
这是农耕岁月里长出来的记忆,也是农耕时候攒下来、传下来的规矩——农历七月,地里的麦子入了仓,秋苗也扎稳了根,庄稼人不会绕弯子,日子要实打实地过,亲戚也要实打实地见,从过会的名字里便透着实诚。
说到底也是农人的素朴生活哲学:亲戚们一年到头各忙各的,逢了这过会日子,便从四面八方聚拢来,聚齐所有亲戚,问问你家今年打了多少麦,看看他家的秋庄稼长势可旺。若是不来,只怕逢集逛会时,对面碰上,也认不得是一家子的亲戚。
这份聚,起初是关乎庄稼的,是日子与日子的对望,后来,便成了关乎人心的念想。
小时候戏台搭在村中间空地上。过会前两日,大人们便忙开了,厚木板铺就,黄帆布罩顶,高高踞着,像一句即将说出口的响亮话,俯视着底下空落落的场院。那会儿,我们孩子最爱的,是钻到台板底下去。从木板缝里能瞥见一角天空,是那种被框住了的、瓦蓝的天。悬空的木板底下,藏着一种即将被锣鼓填满的期待,那滋味,竟比台上真正演起戏来,还要叫人心里痒丝丝的。

如今戏台挪到了村广场,从初八晚唱到十一,三天四晚的秦腔,一直是禅定村过会的“标配”。七年前,也就是2019年,村书记给我打电话,让我给村里古会撰几副对联。我应下了,夜里却翻来覆去地想。古会是年年过的,戏也是年年唱的,台上演的,依旧是那些才子佳人、忠臣良将的故事;可台下坐着的,却早已是一茬又一茬的人了。
于是,我想起小时候趴在戏台边,只看得懂红脸是忠,白脸是奸,却怎么也看不懂戏文里的离合悲欢。那时候,最让我们这些孩子惦记的,其实不是戏。从启会到正会那几日,戏台下最闹腾的,是吃食摊。攥着大人给的毛票,我们汗津津地钻进人缝里,炸油糕的锅咕嘟着金黄,捞出来在铁丝架子上沥油,那外皮脆得能听见声响。用“刮刮”刮出的红凉粉,雪白瓷碗里浇上醋和油辣子、拌上黄豆芽,勾得人走不动道。卖面皮的妇人将白瓷碗排成一溜,辣子油红得透亮,醋香能勾出半条巷子的馋虫。

有时挤在人群里仰头看戏,武生翻跟头时,孩子们的叫好声比锣鼓还响。但我最盼的,却是“白眼窝”出场。那丑角眼睛周围抹一圈白,嘴角画得歪斜,一登台,台下的笑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念白故意拖着腔,动作夸张得恰到好处,偶尔冲台下挤挤眼,仿佛跟我们这些孩子共享着某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我们便也跟着更卖力地拍手。那种快乐是纯粹的,像戏台边老槐树上筛下的阳光,碎碎的、暖暖的,落在每个人的肩头,不分彼此。
周围的村子都来了人,车铃声此起彼伏,大姑娘小媳妇穿着压箱底的花衣裳,老汉们蹲在墙根树下抽着旱烟。戏台上的秦腔还没吼起来,底下的吃食便是开场的锣鼓,热腾腾的,先把人的心暖透了。
二
我忽然明白,那戏文里唱的,不过是千百年来人间的同一个念想——聚散离合。台上演着别人的聚散,台下过着自己的离合,戏台把这两样东西叠在一处,咿咿呀呀地唱了千年,竟也没唱完。
随着对儿时过会的再回忆,自己对创作舞台两侧对联慢慢有了思路。
想起了小时候,听大人说,渭河以北的地方过会是一天“两开箱”,白天和晚上。故乡禅定却是一天“三开箱”,禅定人偏要多出一场,好像是故意要让日子过得比别人厚实些。十点锣鼓一响,四出折子戏便轮番登台,忠臣良将,才子佳人,演的是古今家国事、人间儿女情。
四个折子戏要唱到下午一点。台底下,我见过这样的场景:台上的薛平贵正唱得慷慨,台下的姑婆却拽着儿子的袖子,低声催他先把走亲戚的“礼当”给舅家送去。送完了,回来站定,眯着眼继续看她的《五典坡》。戏里是忠君爱国的大天地,戏外是柴米油盐的小日子。两种念想在同一片尘土上搅在一起,谁也不碍着谁。

午饭时分戏台上下便热闹了——台上锣鼓正“厮杀”着,须生一声高腔拔到顶处;台下卖甑糕的、卖凉皮的吆喝声又压在唱腔上;此刻,村里各家各户便扯着嗓子招呼亲戚:“回来吃饭——”一声高过一声,声音混绞在一处,分不清哪是戏里的词,哪是戏外的话。其他邻村看戏的人听了皱眉,说这哪是看戏,分明是集市。
可禅定人觉着,戏就该这么看——像一锅稠粥,什么声音都有,什么味道都全,什么都在里头煮着,煮出浑厚的滋味。如今,看来这些声音搅在一起,成了禅定村过会独有的调子。
晚上那场本戏散得晚。幕布一落,人们拿着自己的板凳慢悠悠往家走。好多邻村人临走时还在感叹:“到底是禅定,一年一年,戏从没断过。”

瞬间,我写那副对联时,起笔就有了“劲演古今事”,便想起这茬:戏里戏外,忠孝两全,戏台上说的是戏里忠孝节义,也有台上人那股子不惜力的劲头。于是,就有了——
舞台两侧上联“舞台小天地锣鼓铿锵劲演古今事”。下联对“禅定大剧场秦声悦耳独享天下乐”。
下联我写“独享天下乐”,不是自夸,是实情。这独享,是别的村子想享也享不来的——别处不是没有戏,但别处的戏是请来的,锣鼓一歇,剧团就走了。只有故乡禅定,戏就长在村里,锣鼓响完了,人还在村里,在地里干农活。
那“独享”,不是独占了什么好处——是独独守住了这份绵长——禅定剧团。
禅定剧团像母亲纳鞋底,一针下去,线要慢慢拽出来,再一针,再拽,慢得让人心安。
三
故乡禅定有自己的剧团,年年自己搭台,自己唱,场场都满,唱的人尽心,听的人领情,唱完散场,各回各家,心里头都揣着一句词儿,够品到明年。
我小时候听这些事,只当是故事——禅定剧团是老根子了,一九五一年,由村中张珍、武尚连几个人起的头,为凑戏装,村里人跑去楼观台种树,挣了钱置办家当。最难的时候,几个老人把蟒袍、官衣、髯口、朝靴,一件件裹进油布,塞进在老人预备好的棺材里,上面再铺一层旧棉絮,平日里空着,倒成了最安全的所在,等到风声过去,打开棺材盖,行头完好,连压出的褶子都没有,就这样躲过了那十年。
这些人忙时是庄稼人,一启会锄头一撂,便成了戏台上的君臣将相。演了九十多出,《赵氏孤儿》《五典坡》,也演《白毛女》。他们去户县演,原说两天,硬让观众留了八天。
那时候故乡禅定只是三百户的村子,五百多人在剧团里待过。村里男女老少,谁都能哼两句。你走在巷子里,听见墙头有人唱“耳听得樵楼上起了更点”,声音细细的、嫩嫩的,一瞧是个扎羊角辫的邻家小妹。

剧团里的人,种田是把式,上台是角儿。我见过张忠义老人,按辈分,我叫爷。他是编剧,也是导演,编导过《奇袭奶头山》,最拿手的是帽翅功。那帽翅在他头上,能左边颤右边不颤,右边颤左边纹丝不动,还能单摇双晃,能随心所欲。村里人都说,看他摇帽翅,比看戏还有意思。张西凤跟着广播学戏,学成了“周至的苏蕊娥”,后来进了铜川剧团。张智斌考入西安音乐学院,后成为陕西师大音乐教授。
人走了,村里也不拦,反倒觉得光彩。因为年年有新苗子冒出来,后头有人。
写戏台两侧这一副时,我想的是那方寸之地,确实装得下天地。锣鼓一响,古今事都涌上来,秦腔一吼,人心就跟着走远了。可我知道,看戏的人乐在戏里,真正的乐,却是散戏后三三两两往家走时,讨论今晚的戏唱得如何,明日还来不来,那才是天底下最朴素的快乐。
禅定是村名,老家没有戏楼,每年过会戏台是临时搭的,钢架撑起。大剧场是心里想的,可真正的大剧场,是这满巷子的人,这满耳朵的乡音。
自古留下不成文的规矩,禅定村家家户户在七月初九下午去祖先坟茔送纸钱,要“请先人”,邀请回家一起过会、看戏。一个“请”字,比“祭”要轻,也比“拜”要亲。自己的先人在另一端看我们,我们在院子里忙活,先贤们用青石砌的赤峪河堤岸生了厚厚一层苔,水声却是多年前的那个声调,不急不缓的,像老者哄孙入睡时哼的歌谣。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请先人回来,不是为了念叨过去的苦,是要让他们瞧瞧,这个家,添人了。日子还在往下走,这是一种默然的交代,像对地里的庄稼说,你看,都长起来了。
这种仪式里承载着传统,也是淳朴的民风,这里有一种沉甸甸的静——活着的人把日子过结实了,请那些沉默地劳作过、把汗水渗进泥土、让后代能站在这里的人。
这叫相月——《尔雅》上说的,七月属金,金凝而为相。草木的果实垂下来,凉意凝在草尖上,万物都收了张扬,只剩些静默的轮廓。人和收成,便在这份微凉里头,默默地交汇,各归各的仓。
我想,故乡禅定全村人“请先人”是对各自家族血缘记忆的唤醒与确认。

此刻,我又写了“庆古会弘扬传统文化不忘相月盛事,贺今世承继淳朴民风铭记禅定先贤。”
这一副是写给全村人的。
四
铭记禅定先贤——是世世代代禅定人,留在人生长河里的血脉。此刻,我想到了老一辈人常说的赤峪河改道。
赤峪河改道那年,我还未出生。须臾间,我想到了一个词叫“温故而知新”。温故的人指着赤峪河说故事,知新的人却在石缝里摸到前几天的雨——原来传承就是这条河,先改道,再润泽。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断流,只有水认出了另一条水。赤峪河从秦岭赤峪沟出来,一路向北,过核桃湾,经头道桥,冲出山谷便是郑家滩,再经野鸡岭,过集贤镇新寨村,从严家堡村西边那片洼地走。周家沟是河床冲击形成的,水便顺着沟一路流向东北,到了东禅定村东边。下游地势高,水又折回西北,漫过庄稼地,年年如此。解放后,五十年代河道改了。新赤峪河是人工挖的,笔直一条,直接从集贤镇新寨村引下来,不再绕着村子东边走,直接从禅定村西边汇进黑河去。
我当年做了一些田野调查,遍访村中老人:西禅定村有城墙,夯土的,墙上长了酸枣树,俗称“西堡”——村大人多;东禅定村没有城墙。俗称“东堡”——村小人少。原先两个村,各过各的日子。
我在村里走,遇见的人还习惯说“我们西堡”、“你们东堡”。前些年才合到一块,名字还叫禅定村。村支书说,地盘大了,人心还得慢慢拢。
顺着这个思路,我便写下了第三副对联:“昔日赤峪河改道潺潺清水依旧归大海,今朝禅定村合并猎猎雄风再呈誉四方。”

“归大海”三个字落笔时,我想着赤峪河的河水汇进黑河,黑河进渭河,渭河进黄河,黄河终究归海,这也像是村里人各自的路,终究是要汇在一处的。出门打工的,嫁到外县的,考上大学留在城里的,还有守着老屋种地的,各有各的去处,但逢年过节过会一年年往回走,也是合。合到一处,才算完整。
在创作对联时,我又看见了那个趴在戏台边的自己,手心汗津津地攥着毛票,在炸油糕的香气里仰着头,等着“白眼窝”给他一个只有孩子才懂的眼神。
我写的是故乡禅定的旧时光景,知道了村子赤峪河改道的来历。
有了写对联的缘由,我便去了解禅定过古会的一些“前世”。
我在内心追问,禅定村的根到底扎在哪里?是户口簿上那几个字,还是除夕祭祖的祖先堂?后来翻《西安通览》,才知道元天历三年(1330年)有山西逃荒的难民,先住在这仰天池边的禅定寺,守着三清殿的香火。后又读到“禅定里已是大村,清初为县十大铺驿之一”,雍正年间碑记作“禅定铺”。那些文字躺在纸上,冷冰冰的,可我知道,每个字底下都藏着无数个七月十一,村里人“寻根问祖”的日子。
又看到,周至县城有名的“火神庙”矗立着一通碑石,上边刻着全县四十铺的名,就有“禅定铺”。在周至地面上,“禅定铺”也曾是一个显赫的所在。如今念起来,倒像隔着赤峪河岸听人说话,影影绰绰的。碑是冷的,那点余温,全留在名字里了。
七百年光阴,每年七月十一,村里人总要踩着一道陡坡上山,去老寺旧址站一站。说不上是祭拜还是探望,仿佛不这样走一遭,山上是祖、山下是孙之间那条脐带就断了——那是村里的集体记忆,活在每一次呼吸里。
据村中老一辈人讲,古会叫“齐客会”。关中道上,麦子进了仓,玉米也蹿了老高,人心里才踏实下来。过会,不为别的,家家户户请客,老规矩雷打不动,出门在外的,能回的都回;嫁出去的闺女要回来,这天还要带着女婿孩子回来;远处的亲戚也要来。我琢磨着,这“齐客会”“齐”字用得好,有齐全,齐整、齐人、齐心,齐唰唰,人齐了,心也就齐了的意思。
沾着水汽的炊烟还没散净,碗碟的碰撞声就从老家禅定各家灶台里传出来。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谁在耐心地拣拾着什么。院子里饭桌早支开了,桌腿挨着地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天刚亮,就有脚步声从巷子口那边响过来,一声跟着一声的。
中午照例是要吃臊子面的。大铁锅里滚着汤,豆腐、木耳、黄花菜、肉丁在里面翻腾,撒一把韭菜,香味飘出院子,和邻居家的混在一起,各有各得香。孩子们端着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碗里的面常常洒出来一些,也没人真的在意。大人们坐在树荫下,说着这一年的收成,说着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说着在外面的日子好不好过。有些话去年说过,前年也说过,可还是说。
农耕时代留下的东西,说到底就是这点念想:一年到头,总得有个由头让大家聚在一起,认认亲,叙叙旧,看看戏,把日子过出点声响来。
我在想:我们过的不是会,其实是这一年里,唯一一个让所有人都想着要回来的由头。其实细想,人要的不是那顿饭,要的是那个“齐”字。齐了,心就安了。
乡愁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就是这些碎片:秦腔吼了千百年还是那个调,古会的日子一天没变过,还有每年这一天,人从各处回来,坐在一处,说说话——让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根扎在什么地方。
五
说到过会,我便想起了父亲当年,也就是1983年,写过一个短篇小说叫《过会》,发表在周至县文化馆主办的《二曲文艺》第2期上,写的就是这个日子。

重读《过会》,是在一个阳光温润的下午,也像老家禅定秋天午后摊在场院里的半簸箕玉米,干爽而安静。我便找来有些泛黄、字是铅印的杂志,现在只剩下一种旧物特有的、干燥而温驯的气息。
从目录里看到“过会”列2题。

从我记事起,父亲是那伏案半生的新闻人,退休后,父亲才转向故事和纪实,感觉到终于从新闻“前线”退到叙事“后方”,换一种方式与“虚构与纪实”周旋。
我写过许多书评画评,却从未替父亲落过一个字。如今想来,这是某种亲人间的心照不宣:越近的,越难下笔。
父亲写下这篇——短篇小说《过会》时,正是“伤痕文学”退潮、改革文学兴起之时。重读旧文,最为动容处,是亲情在贫瘠土壤里艰难存活的样子。它受过伤,蒙过尘,却终究未被扼杀,而是在共同承受苦难又共同迎来希望中,获得了某种静水深流的力量。

那么《过会》究竟算不算伤痕文学?从题材看,它当然承载着时代之痛;但从气韵看,它更接近一篇深情的田野观察——以热闹写悲伤,热闹是集体的,而伤痛是家庭的;以团圆写裂痕,节日是全村的,而歉疚是私密的。
我个人认为,父亲这篇《过会》最动人的地方,是把个人创伤放在全村集体欢庆里写。满村人巴不得看大戏,“我”却站在槐树下失神。秦腔锣鼓越响,“我”心里的棉花越堵。这种复调不是技巧,而是“伤痕文学”的年代记忆:全村与个人、丰收与匮乏、欢笑与泪水在同一时间并存,谁也不覆盖谁。

这种热闹里的孤寒,恰是伤痕文学最本分的写法:不写宏大控诉,只写一个人被节日的伦理分量压得靠住树干。
我感到父亲《过会》动人的笔触,是妹妹出走后的细节。哥哥追上去,看见妹妹“就和当年母亲去世时的情形一模一样”——伤痕文学惯于书写宏大苦难,用现在流行话说,我们不要消费苦难。那时的父亲却把笔触对准个体悲伤的代际遗传:失去母亲的创痛,在缺粮的岁月里被重新激活,变成了妹妹再次被命运抛弃的孤绝。贫穷让人无法体面地悲伤,芳芳连哭都不敢哭得太大声,因为哭声需要粮食来养活。
通过阅读,感觉到父亲的创作轨迹是在温厚的前提下,没有让故事停在绝望处。当妹妹骑着自行车、抱着孩子重新出现在村口,当那件粉红色的确良布衫、那叠硬铮铮的人民币一一呈现,小说悄然完成了从“伤痕”到“解冻”的叙事转轨。

联产承包责任制带来的一百四十八斤皮棉,不仅是粮食数字的跃升,更是尊严的回归。淑英抱起孩子的瞬间,时间被温柔缝合了。
这出《过会》大戏,真正唱的不是台上的秦腔,而是台下亲情的和解。父亲以平实到近乎平淡的笔法,让个体命运的起伏归于一场过会的喧闹,那种“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中国式情感,被他准确地留在了机械的招呼、本能地扶住车把之间。
伤痕文学需要的不仅是愤怒,更是这样的记忆:它记得伤有多深,也知道愈合有多难。
当妹妹说出“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当全家笑着去看戏,我们终于明白,那“五年来压在心上的一块巨石”落地,不仅是某个家庭的幸事,更是一个时代的隐喻:历史的伤口,终究要在寻常日子里慢慢结痂。秦腔锣鼓还在响,但这一次,它不再催人泪下,而是召唤团圆。
年轻时,我曾翻看过父亲这篇小说,当时没有任何感觉。但随着岁月的沉淀、自己的阅历,现在人到中年,作为儿子的我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把这个小说叙事放在“过会”的背景下。过会是乡村社会一年一度的仪式,是亲情重新确认的时刻,是离散者回家的理由。妹妹选择在过会这天回来,不只是为了看戏,更是为了在一个公开的、庆典式的场合里,把五年的隔阂当着全村人的面轻轻抹去。

小说《过会》结尾超出了伤痕文学惯常的泪痕。父亲没有让仇恨发酵,也没有让和解变成生硬的政策汇报。他让“过会”重新成为一场仪式:戏台上的秦腔,是苦难的余音;台下的喧闹,是日子重新开张的声音。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原谅;只有重新像人一样走亲戚,过去那把无形的刀才能慢慢变成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无法回到那个年代,但能体会父亲当年创作《过会》时的缘起,恰好站在两道潮水之间:一道是伤痕,一道是改革。他把伤痕写进一粥一饭,又把出路写在庄稼丰收里。今天重读,我仍觉得这篇小说在叙事有真情感,在情感处理上有分寸,没有停留在“哭诉”和“控诉”的层面,而是写出了“伤痕”如何被“愈合”——没有把农村苦难浪漫化,也没有把政策转变简单化,让土地重新长出了粮食,让勤劳过上好日子,人自然而然就恢复了厚道,让妹妹有底气推着自行车回来,让嫂子有勇气当众认错。

父亲的短篇小说《过会》像一帧定格的底片,把一代人的辛酸、愧疚、和解,都洗印出来了。
这是我重读父亲短篇小说《过会》的真实感受。
父亲下笔克制,《过会》的语言是紧贴着土地的。没有多余的形容词,所有情感都藏在动作和物象中:母亲在水库工地上“硬撑着站在冷水入骨的排水渠底”,妹妹临别时“大滴大滴的泪水洒在了我的手背上”,嫂子最后“一下子扑到妹妹胸前,呜呜地哭开了”。这种叙述的俭省,反而让情感获得了更结实的质地。
父亲的语言是素朴的。父亲写贫穷,“囤底朝天,米净面干”,八个字,写尽一个家庭的绝境;写妹妹哭,“眼泪跟断了线的雨水一样”,不新,却准确;后来说“咱两家从此一刀两断”,听来决绝,其实是替哥哥嫂子减负,这种牺牲里有一种残酷的懂事;写小宝宝,“睫毛忽闪忽闪的”,让五年的断裂忽然接上,写和解,写得克制到只让妹妹用一句“咱们谁也别怪”来结束五年的隔阂。

这句话是小说的文眼。宽恕不是谁原谅谁,而是把苦难从个体身上卸下来,还给时代。这种“不溢出”的写法,比任何声嘶力竭都更接近那个年代真实的情感逻辑——最重的伤往往发生在亲人之间,因为贫困总是先吞噬最亲密的关系。
这篇小说的精妙之处在于没有将任何一方塑造为恶人。嫂子的“薄情”不过是饥饿催生的本能,妹妹的“志气”是被逼出来的尊严防御,这不是在丰年里忘了伤疤,而是在伤痕处重新学会“过会”,重新学会做亲人。
这也是乡土中国特有的宽恕方式:人和人要重新过下去,就不能把账记在彼此头上。和解需要物质基础,但物质之上,还要有这句“不怪你”。这是一种民间哲学,素朴,却比许多控诉更深刻。
六
行文至此,我想我究竟在写什么呢?
在写儿时过会的心境、还是写戏里戏外的人间烟火;
或者写的是赤峪河改道、禅定村古会和故乡禅定村来历的“前世今生”;
又或者写的是父亲对故乡的情愫——用四十三年发表的短篇小说《过会》,为亲情留声,为时代留痕……
我一直在冷静思考,这写的是不是现在真实的故乡?或者说,是不是依旧在禅定村生活的邻里乡党,认可的故乡;又或者说,只有离开故乡的人才能看到的故乡?
那些还在村里的人,他们依旧按自己的活法过着各自的日子。我想,他们首先要的是手里有钱花,其次是无病无灾,随后是风调雨顺和家里的和和睦睦,而不是我文学里的故乡。
有次回老家,碰见从地里回来的邻居伯,他蹲下抽烟,烟圈在暮色里淡下去。我说,伯,你觉不觉得咱村跟从前不一样了?他眯眼看远处,说,是不一样了?房子都新了,都成三间两层了,村里的路都是水泥路,但现在村子人少了,地还在。他说完,弓身进屋,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其实他说的对。乡土社会的变化就是这样——房子新了但地基还在,年轻人去城里打工,为孩子上学买房,可户口本上名字还在,老年人守着那几亩地。
在我看来,文学若是只写炊烟和麦浪,就显得轻了。该写的是邻居伯那半句话里“现在村子人少了,地还在”的东西,是他在抽烟时,眼睛望向的空处。

潘枫,本名张攀峰,现为陕西省社科院书画艺术中心特聘研究员、周至县文联秘书长,兼任陕西秦乐团编剧兼文案总监、陕西省音乐文学学会理事,系中央文化和旅游管理干部学院、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主办第四期全国戏剧导演研修班学员、中国戏剧文学学会戏剧导演专业委员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曾在全国主流媒体和文学期刊发表文艺评论、小小说、散文、歌词、诗歌、楹联、报告文学、纪实文学800篇(首),获奖多次。曾担任0702工程纪念馆核心创意兼总撰稿、陕西音画颂歌《孝行三秦・感动中华》总编剧兼执行总导演。
歌曲代表作有《家风》《天下》《乡恋》《重任》《绽放》《方向》《旗帜》《冷暖在心》《邻里乡亲》《星韵之歌》《爱的歌谣》《剑扫长空》《孝行天下》《光荣与梦想》《醉了一个秋》《守护大秦岭》《美丽的沙沙河》《东街小学校歌》《城东社区之歌》《父母恩情比天大》《孝敬老人代代传》等50首,其中有3首歌曲收录沙莎《孝行天下》MV专辑,1首歌曲收录巨敏《周山至水》音乐MV专辑,有6首歌曲入选全国KTV歌库,原创歌曲《守护大秦岭》曾被《学习强国》陕西学习平台刊播。曾以“策划创意总监兼总撰稿”身份介入策划电视专题片、纪录片、宣传片多达百余部;以“总导演兼创意总监、总撰稿”身份执导的各类晚会、诗会、颁奖典礼多达百余场;以“独立策展人兼即兴书画学术主持”活动多达百余场。曾应邀为百余位书画家撰写百余篇书画评论,创作《天下》《黑河颂》《猕境·周至》《月下问道》《白居易·仙游寺》等多部舞剧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