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县的文化根脉

周丽

最近，西非小国佛得角因足球黑马之姿被世人熟知，网友戏称其为“佛的脚”。这让我想到，常住人口仅十三万的小小中阳县，在国内有多少人听说过？概率恐怕很低。

记得刚毕业那会儿，我分配到永济市工商局，在二楼商标股工作。一天早上，和蔼可亲的老吕头从一层门卫室走出来，仰起头冲我的办公室喊道：“小周，中央不知什么部的人找你接电话，是长途，快点！”我一听就知道，那是我中阳的郝同学（现在的爱人）打来的。只因方言所致，更因为当时中阳交通闭塞，即便同为山西省的运城读书人也对它很生疏，更何况门卫老头。这个口误一度成为单位里人人皆知的“喜剧包袱”，被笑谈了好久。我还戏称老吕头能演小品，天生自带幽默。

言归正传，中阳的历史比只有几百年的佛得角要古老得多。中阳是千年古县，春秋时期属晋国，战国时设中阳邑（取“如日中天”之意）。西汉时中阳正式置县，隶属西河郡，距今已有两千两百余年历史。中阳历史文化底蕴深厚，古迹资源丰富。这种认知上的底气，在今年“七一”单位组织纪念建党105周年活动、参观完新建的“中阳博物馆”后，更是油然而生，敬畏与尊崇之情满溢心间，也暗自庆幸它成为我的第二故乡。

中阳金罗镇道棠村、水峪村、西坡村等地出土的画像石，是山西东汉画像石的重要代表，为研究东汉社会风貌、丧葬文化与艺术提供了珍贵实物。中阳尖足布币，为战国早中期赵国铸币，堪称方寸间的千年史书。

中阳境内出土的大量石器、陶器、青铜器、碑刻、铁器等，都佐证了从新石器时代起，就有先民在此定居生活、繁衍生息。明代时期，依托煤铁、陶瓷资源，中阳手工业日趋繁荣，形成多元产业格局：冶铁业持续发展，陶瓷业主要生产黑釉砂器，纺织业以家庭手工业为主，核桃、花椒等土特产声名渐起，彰显了中阳手工业与物产的丰富性。

明代中阳实行“农兵合一”制度，战时作战，闲时耕种。到清代，边防趋于稳定，商贸繁荣、文教兴盛，窑火连绵、文风蔚然。盐铁、皮毛等交易活跃，戏曲、剪纸等艺术兴起，柏洼山昭济圣母庙香火鼎盛。

中阳的文庙传统文化传承良好、兴旺发达。时至今日，村村有庙堂，年年有庙会。庙会期间会连唱几天大戏，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消灾纳吉。今年夏天，中阳城下了一场几十年未见过的核桃大的冰雹，露天停放的小车外壳被打得坑坑洼洼，严重的连前后挡风玻璃都被击碎。4S店门前连续多天排满了缴纳了全保、等待保险公司理赔维修的各类汽车；长势旺盛的庄稼，几分钟便被击毁得面目全非。不久，我去城中村弓家湾逛庙会看戏，看见庙堂两侧写着一副朴素楹联：“老天爷爷全凭你，再也不敢下冷雨”——“冷雨”即冰雹。我不由得掩嘴大笑，既感触于老百姓的幽默风趣，又感叹自然灾害的无情。

近些年，随着人们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村民集资建庙修庙的兴致高涨。趁着庙会，村里还委托家人邀请出嫁的姑娘回乡团聚，逛庙会、叙情谊、听戏曲、吃大锅饭，热闹非凡。

每年正月十五，各村都要举办“小子会会”——祈祷家里多生男孩，保佑男孩顺利成长。会前要选出几名已婚男子做“经手”，正月十五前搭好神棚，供奉各路神仙，并用挨门挨户收集来的白面，蒸出人模样的“枣山”和“枣眼馍馍”供于供桌之上。正月十五这天，敲锣打鼓从庙里把神仙请回神棚。正月十四、十五、十六还要垒旺火，一人高的火炉火苗高高窜起，周围热浪滚滚，将天空映照得红彤彤的。待旺火燃至不再熏出黑烟，人们拿出自家蒸好的枣山、枣眼馍馍烤至金黄焦脆，红枣的甜味、麦子的香味久久弥漫空中，令人垂涎欲滴。

在农耕时代，男子以体力对抗自然，相对女子确有绝对优势。新时代的男女平等，更多实质因素是科技代替了劳动力、智能代替了人工，但重男轻女的观念在中阳还是根深蒂固。在计划生育政策控制严格的八九十年代，工薪家庭里如果有三个孩子，大多第三个是男孩；好多农村家庭甚至有八九个孩子，不用问，前边的都是女孩，直到生出男孩为止。直到今天，这种陈旧陋习仍很严重，只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所以在小子会会上，就有新婚夫妇在神棚中“偷”灯笼的习俗，寓意来年会生小子。灯笼偷回去后，每年正月十四、十五、十六，要重新糊上灯笼纸，内放蜡烛或小油灯，点燃放在自家窗前，叫“抱灯笼”。直到孩子十二岁时，把灯笼放回原来偷灯笼的神棚内，叫“放灯笼”。不知道我没生下男孩是否和没有“偷”灯笼有关，但我在好多中阳人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中阳的民俗非遗丰富多彩：擀毡、纺织、木雕、泥塑、唢呐吹奏、剪纸、刺绣、弹唱，还有特色饮食——填仓节的属相灯、清明节的串燕燕与捏子椎和煎摊黄、中秋节的空心月饼、正月十五的枣山，以及民居营造，尽显适应自然的生存哲学，沉淀出醇厚的文化韵味。近年来，中阳各界政府深入挖掘非遗资源，组织各种培训、参展比赛、外出学习交流，培养各类非遗人才，通过“传帮带”保护发展中阳非遗，尤其对中阳剪纸和刺绣不遗余力地支持与传承。

去年夏天，我有幸参加了中阳县老促会妇工委组织的、由中阳省级刺绣传承人邢建红老师任教的为期八天的孔雀手工制作培训课，还参加了宁乡镇宁乡站组织的为期四天的“丝网天使娃娃”培训。今年8月1日至4日，我又参加了由中阳县统战部、中阳县中华职业教育社组织，邢建红老师任教的为期四天“锦绣同心、团结共生”手工扇双面刺绣技艺培训。在一针一线间，我体验了刺绣艺术的纤毫毕现、精细入微，亲眼目睹了市级刺绣传承人刘红梅老师的精湛技艺，得到她的无私指导和帮助，也见证了从事刺绣技艺四十年的中阳绣娘的巧夺天工，学会了跑针、接针、藏针、滚针、锁链针等以前闻所未闻的刺绣针法。

为了结合统战部的宣传工作实际，邢老师花费了不少心血设计刺绣图案。她在第一节课就给我们讲解图案意义：最中间的红色镰刀斧头是中国共产党党徽标志；围绕党徽的七彩圆弧，代表党外各界力量和不同群体——共产党是统一战线的核心，七彩环绕守初心，凝心聚力绘宏图，携手共筑中国梦；红色代表党的引领，橙色是公益事业，绿色是生态和谐，黄色是丰收发展，蓝色是平安健康，青色是新阶层，紫色是凝聚力；圆心代表圆满和睦、生生不息；更有意义的是，这个圆心是“富贵”图案，看着弯弯曲曲、层层环绕，针法却是首尾相连——富贵既代表祖国繁荣昌盛、山河无恙、国运绵长，针法又彰显统一战线的大团结、大联合；扇子周围的双束金黄麦穗代表丰收富足、国泰民安。整张图案寓意丰富吉祥，与”八一”建军节的爱国爱党爱军情怀紧密相连。

培训课程顺利结束了，但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些传统手工技艺，现已被批量化的工厂流水作业所取代，这正是非遗保护传承的难度所在——怎样使两者完美结合，是急需解决的现实问题。我只是偶尔体验几天手工制作和刺绣，且需要废寝忘食、不分昼夜、加班加点，累得老眼昏花、睡眠不足、脖颈酸痛。而这些剪纸和刺绣非遗传承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辛苦创作，即使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每年得到的国家补助也就万元左右。比起演员、歌手等艺人，劳动输出的回报率远远不成正比。

乘着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浩荡东风，古老中阳正焕发出不可阻挡的生机和活力。中阳正从传统“煤钢独大”向“特钢引领、木耳富民、绿能补充、文旅融合”的多元现代产业体系加速转型。相信在不远的将来，中阳人民的幸福指数会更加爆棚，古老的中阳如昂首的凤凰，展翅腾飞。我也衷心希望，中阳的剪纸和刺绣等传统非遗文化，能借着转型的东风突破瓶颈期，实现价值与价格的融合发展。

再过两天，东岳庙又要唱大戏了，我又能和新老戏迷们一起看几场好戏了。

                   2026年8月8日

作者、主播简介：周丽（利君），晋南人，喜欢朗诵音乐舞蹈，偶尔用文字记录生活中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