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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路，一座丰碑
——观0702工程有感
作者/梁喜红
站在108国道秦岭段的盘山公路上，山风裹着黑河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眼前是层峦叠嶂的浓翠，往来车辆顺着平整的柏油路蜿蜒穿行。很少有人知道，半个多世纪前，这里曾上演过一场用血肉之躯凿通天堑的壮举。这条被周至老人们习惯性称作“0702”的公路，不是一条普通的山间通道，它是刻在秦岭岩壁上的烽火记忆，是特殊年代里中国人用信念筑起的生命防线。
1969年的中国，正站在战争阴影的边缘。北方边境线上，百万苏军陈兵列阵，核导弹的瞄准镜已经对准内陆工业基地。珍宝岛的枪声刚落，苏方甚至放出消息，要对中国的核设施实施“外科手术式打击”。东部沿海，美军侦察机频繁掠过领空，台湾当局叫嚣“反攻大陆”；南部边境，越南战火一路烧到北部湾；西南方向，印度也在边境虎视眈眈。彼时的中国，同时面临两个超级大国的军事围堵，四面受敌的困局里，“备战备荒为人民”成了刻进全民骨血的动员令。
在这样的背景下，秦岭的战略价值被前所未有地凸显出来。这座横贯中国腹地的山脉，自古就是“天下之大阻”：安史之乱时唐明皇避祸四川走的傥骆道就在这里，1948年国民党当局曾试图沿黑河修一条南北通道，勘测后只能望着悬崖峭壁摇头放弃。但1970年，国家再次把目光投向周至黑水峪——要在这里凿出一条穿越秦岭的战备公路，打通关中与大西南的战略通道。这个工程被赋予了沉甸甸的代号：0702。“0”代表国防部，“70”指向1970年，“2”是当年国防部的第二号工程。它的目标很明确：在崇山峻岭里，为国家筑起一条战时打不烂、炸不断的南北生命线。
1970年2月，周至县近两万名民工挺进秦岭。进山的路未通之前，所有物资全靠人背肩扛往工地上运：面粉、炸药、雷管、钢钎、大锤，全压在民工的脊梁上。每人背着重几十斤的家什，沿着临时踩出的羊肠小道往深山里走，脚边就是翻滚的黑河，一步踩滑，连人带货都会掉进浪里。后来简易便道凿通，独轮手推车成了大伙的宝贝，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着车把，装满碎石的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晃悠悠往前挪，稍有不慎，就连车带石翻进沟里。就连做饭用的铁锅、铺的草席，都是大伙从几十里外的公社一步步背进来的。没有现成的现代柏油路，所有给养全靠人力，在秦岭的褶皱里一点点驮进工地。
秦岭的山风裹着碎石渣，刮在人脸上像细砂纸蹭。0702工程的工地上，没有轰鸣的挖掘机，只有满山遍野的叮当声。两人一组攥着钢钎，一人掌钎一人抡锤，大锤落处火星四溅，半米深的炮眼要凿上大半天。遇到水桶粗的深炮眼，得两个人轮换着往深里砸，五六十斤的炸药填进去，点炮的人攥着燃到半截的引线往安全区跑。炮响之后，满山的石头顺着山坡轰隆隆往下滚，烟尘能遮得半边天都暗下来。最险的那段齐崖，大伙硬生生在崖壁上凿出“老鸹扑崖”的样式，路从悬空的石檐下穿过。人站在崖边往下看，河谷深得望不到底，稍不留神就会踩空。
山坳里搭起的草棚就是民工的家：树枝糊上黄泥当墙，茅草往顶上一铺就是屋顶。夜里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大通铺上挤着十几个人，被子薄得像层纸，大伙只能互相挤着取暖。每天的饭是玉米面馍就着盐水煮野菜，每月30斤生产队分的粮加国家补助的30斤面粉，就是全部的口粮，没有半点油水。干一天重体力活，肚子里很快就空了。收工之后满身的尘土还没拍净，大通铺上就热闹起来：有人讲着村里的趣事逗得大伙直笑，也有人躺着望着棚顶，喃喃念叨家里的老人孩子。乡音在山夜里飘着，再苦的日子，靠着身边这群同生共死的乡党，也就熬了下来。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这群普通的农民和驻周851部队的战士一起，硬生生在秦岭的绝壁上抠出了一条路。整个工程期间，周至群众投工288万个工日，挖填土石方337万立方，修建大小涵洞163座。有68名民工永远把生命留在了秦岭的山林里，95人落下终身伤残，加上15名英勇捐躯的解放军战士，83条鲜活的生命，换来了这条66.8公里的天路。只用了一年两个月，这条原本被认为不可能修通的公路，就实现了全线贯通。后来有人评价，在没有现代化机械的年代，靠人力在秦岭悬崖上开出这样一条通道，放在全世界交通史上，都是一个难以复制的奇迹。
0702工程的意义，从来都不止于“战备”二字。它诞生于烽火将至的年代，最初的使命是为国家筑牢国防屏障，打通西北与西南的军事机动通道，让战时的人员、物资、装备能快速穿越秦岭，支撑起整个三线建设的战略布局。而当战争的阴霾渐渐散去，这条用血汗铺就的公路，很快就成了带动南北民生的命脉。
在西汉高速通车之前，0702公路也就是后来的108国道秦岭段，是关中通往汉中、四川最核心的陆路通道。马召镇成了长途司机进山前的必经中转站，加水、加油、食宿都在这里落脚。南来北往的货物顺着这条公路流通：陕南的山货顺着山路运到关中平原，关中的工业品也顺着通道送进了陕南的深山，彻底打破了秦岭天堑对南北交流的阻隔。如今，这条公路更是成了秦岭里知名的自驾景观道，黑河水库的碧波、老县城的遗迹、森林公园的绿意，顺着这条公路铺展开来，成了西安人周末进山休闲的首选路线。
更珍贵的是它沉淀下来的精神力量。当年那些筑路人的故事，没有被时光掩埋。如今0702工程纪念馆里，那些锈迹斑斑的钢钎、磨破的草鞋、泛黄的老照片，都在静静诉说着那个年代普通人的家国情怀。这种不畏艰险、甘于奉献的精神，成了周至人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坐标，提醒着后来的人们：脚下这条平整的公路，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它是无数人用生命和热血，在悬崖峭壁上为后人凿出来的坦途。
风过秦岭，松涛阵阵，当年的烽火早已远去。但这条横卧在青山之间的公路，永远是一本摊开的史书，每一道车辙里，都藏着一段不能被忘记的滚烫记忆。
（作者注：文中相关资料来源于网落）
作者简介：梁喜红，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会员，周至中学教师。尽管红尘滚滚，总愿诗意地栖息，一只拙笔，努力挽留文字的馨香，仰慕名家，不断地去欣赏学习，也望与同行者并肩，让生活更优雅更恬静更美。有诗歌在刊物和网络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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