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积薄发王侠
光线不是突然就迸现出来了的,是经过了一整夜的伸手不见五指,以及狂风暴雨,以及电闪雷鸣,直到雷公风婆疲惫的实在不想再折腾了,才有了东方的光䂀瞬移。
黄土高原的风,那是从远古吹来的。它穿过亿万年的褶皱,掠过沟壑纵横的脊梁,在延安的宝塔山下打了一个旋,便再也不肯离去。那是二十世纪中叶的某个清晨,一个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混着延河水的潺潺声,落在陕北这片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土地上。谁也不会想到,这声微弱的啼鸣,会在半个多世纪后,化作两百万字的铿锵回响。
那时的延安,它就是一个普通的陕北小城,窑洞连着窑洞,黄土挨着黄土。春天,漫天的沙尘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把天空撕成昏黄的颜色;冬天,呼啸的北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在炕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霜。一个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的玩具是沟沟壑壑里的黄土块,他的课本是窑洞墙壁上斑驳的裂纹,他的启蒙老师,是这片土地上沉默而坚韧的庄稼人。
厚积,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冬眠,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悄把根扎向更深处。
从延安到西安,在地图上不过三百多公里的直线距离。可对于那个年代的陕北人来说,这是一段需要用一生去丈量的路程。先是步行,沿着蜿蜒的山路,翻过一道道梁峁,涉过一条条干涸的河床;后来有了长途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十几个小时,把人的骨头都要颠散架。车窗外的风景,从黄土高原的苍茫,渐次过渡到关中平原的肥沃——可那过渡带上的千沟万壑,却像命运刻下的掌纹,深深浅浅,纵横交错。
他就是在这样的路上,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坎坷,是这条路上最常见的风景。
初到西安,古城墙下的繁华与延安窑洞里的清贫,形成了太过刺眼的对比。十六岁的少年,背着一卷铺盖,手里攥着母亲连夜烙好的馍馍,站在钟楼底下,忽然就迷失了方向。那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啊——柏油马路宽阔得能并排跑十辆马车,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亮得能照见人影,穿着的确良衬衫的青年男女,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掠过,像一阵风,像一场他从未做过的梦。
可他手里,只有一把黄土。
第一重坎坷,是生存的窘迫。 租住在城墙根下的棚户房里,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晚上在煤油灯下读书。那盏灯,是他从延安背来的,玻璃灯罩上裂了一道细纹,火苗在风中一跳一跳,像是在跳一支倔强的舞蹈。工友们睡着了,鼾声如雷,他却在灯下,一笔一划地抄写着借来的书。那些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进骨头里的。
第二重坎坷,是精神的孤独。 在延安,他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能读报,会写字,大人们都说"这娃将来有出息"。可到了西安,他才发现,自己那点墨水,在这座十四朝的千年古都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他试着投稿,稿子很快便被退了回来,编辑用红笔批了一句"文字尚欠火候"。他把那张退稿笺贴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遍,不是自虐,是自省。火候不够,那就继续烧,烧到烈焰焚身,烧到凤凰涅槃。
第三重坎坷,是时代的巨浪。 命运似乎总爱和苦命人开玩笑。正当他好不容易在城市里站稳脚跟,一场又一场的运动席卷而来。他被下放到农村,重新拿起锄头,在关中平原的麦田里,一弯腰就是十年。那十年,很多人放弃了,很多人沉沦了,很多人把理想埋进了土里,再没挖出来。可他不一样。白天,他和农民一起下地,汗水滴进泥土;夜晚,他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又是那盏灯,还是从延安带来的那盏——继续写。写什么呢?写白天的见闻,写心里的波澜,写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写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那些文字,没有一篇发表,却在无数个深夜里,把他从绝望的边缘拉回来。
那是厚积的年月。像黄土高原上的老梨树,一年只开一次花,却要在地下默默扎根一百年。
顽强,是陕北人骨子里的基因。
你若是见过陕北的崖畔上,那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酸枣树,你就会明白什么叫顽强。没有土壤,就把根须伸进岩层的缝隙;没有水分,就把叶片缩成针尖大小;狂风来,就顺着风势弯腰,风停了,再直起腰杆。它们不漂亮,不挺拔,可它们活下来了,一年又一年,在连野草都不肯光顾的绝壁上,结出酸涩却饱满的果实。
他就是那样一棵酸枣树。
那些年,他做过泥瓦匠,做过炊事员,做过仓库保管员,做过乡村教师。每一份工作,他都做得认真到极致。砌墙,他砌的墙笔直如线;做饭,他做的饭香气四溢;教书,他教的班成绩最好。可每到夜深人静,他就会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继续写。那是他的秘密花园,是他的精神堡垒,是他在柴米油盐之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片净土。
有人问他,写这些有什么用?又发不了表。
他笑笑,不答。
他知道,写作不是为了发表,是为了活着。是为了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时刻,告诉自己:你还有一支笔,你还有一颗心,你还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那两百万字的起点,不是某一篇成名作,而是那些在煤油灯下、在工棚里、在田间地头,无人问津的日夜。
后来,时代终于敞开了怀抱。
当春风再次吹过西安城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年轻。鬓角有了霜色,眼角有了皱纹,可那双从延安带来的眼睛,依然明亮。他开始发表文章了,先是豆腐块大小的短文,然后是整版的文章,然后是连载,然后是专著。同事们惊讶地发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竟然像一座沉默多年的火山,忽然就喷发了。而且,一喷发,就是两百万字的岩浆,滚烫,炽烈,势不可挡。
他们说,大器晚成。
他们说,厚积薄发。
他只是笑笑,依然不答。因为他知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晚成",也没有什么"厚积"。那些年的坎坷,不是弯路,是必经之路;那些年的沉寂,不是空白,是浓墨重彩的铺垫。从延安到西安,他走了几十年,可他的根,始终扎在延安的黄土里;他的叶,终于在西安的阳光下,舒展成一片浓荫。
如今,他偶尔会回到延安。
站在宝塔山上,看延河水缓缓东流,看黄土高原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颤的金红色。他会想起那个在窑洞里出生的婴儿,想起那盏裂了纹的煤油灯,想起那些被退回来的稿件,想起麦田里的十年岁月。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从延安到西安,他带走的只有一抔黄土,留下的却是两百万字的深情。
那一路,坎坷吗?确实坎坷。沟壑纵横,风雨如晦,多少次跌倒,多少次爬起,多少次在漫漫长夜里独自吞咽苦涩。
那一程,顽强吗?确实顽强。像崖畔上的酸枣树,像石缝里的野草,像黄土高原上世世代代的陕北人,不抱怨,不张扬,只是默默地、倔强地、一寸一寸地,向着阳光生长。
厚积薄发。这四个字,写出来不过寥寥数笔,可真正走过的人才知道,那"厚积"的"厚",是无数个日夜的叠加,是血汗与泪水的沉淀,是把一颗心反复锤炼、反复淬火、反复锻打,直到它变得足够坚韧、足够深沉、足够承载起那惊天一发的力量。
从延安到西安,三百公里的路程,他走了大半生。
可他知道,这不是终点。对于一个真正的写作者来说,永远没有终点。只要那盏从延安带来的煤油灯还在心里亮着,只要那抔黄土还在血脉里温热着,他就会继续写下去——写这高原的苍茫,写这古城的厚重,写这人间的悲欢,写这生命的顽强。
一路坎坷,一路顽强,一路向北,一路向南。
厚积于斯,薄发于斯。黄土无言,岁月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