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寨天坑：电站、旅游兴废记

       一罗培永

重庆奉节兴隆镇，群山万壑奔涌，喀斯特大地历经亿万年水溶侵蚀，造化出震撼寰宇的小寨天坑。作为全球规模最大的岩溶漏斗，坑口阔达六百多米，垂直深度六百六十六米，四围绝壁如刀削斧劈，峭壁垂落，直下幽渊。坑底暗河奔涌咆哮，迷宫河暗流纵横，溶洞密布，石笋钟乳千姿百态，是地球留给人类不可复制的地质瑰宝。就是这样一处旷世奇观，经历过兴建水电站、火热开发旅游，而后项目相继停下的曲折过往，写尽发展与守护之间艰难的抉择，令人感慨万千。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渝东兴隆大山闭塞偏远，群山阻隔，电网难以通达深山。山乡灯火寥落，农耕生产、百姓日常生活极度缺电。当地干部立足本土资源，把目光投向天坑底部汹涌不息的地下暗河。天坑巨大的垂直落差，是天然水力宝库。于是地方下定决心，动工修建小寨水电站。大山之中，开山凿石，千余名建设者不畏艰险，劈山掘进，开凿一千八百余米的引水隧洞，穿透层叠岩溶山体，将坑底暗河之水引向外部，借天然高差推动机组发电。

电站建成之后，机器轰鸣，电流输向村村寨寨。漫漫长夜，山乡终于亮起万家灯火，碾米、灌溉、乡镇小作坊得以运转，实实在在改善兴隆山区百姓的生存面貌。极具戏剧性的是，正是这次水利勘探开凿隧洞，世人方才完整揭开小寨天坑的宏大面目。这藏在深山千万年的地球奇观，借着水电站建设，走出荒寂，进入科考界与大众的视野。

水能利民，亦会改易山河。引水隧洞分流暗河干流，天坑底部原本浪涛震天的暗河，流量大幅衰减。下游迷宫河部分河段时常断流干涸。千百年来流水溶蚀塑造天坑地貌的水文环境被人为扰动。洞穴之中特有的水生生物生存空间被挤压，地下岩溶的水循环体系悄然改变。发展的代价，已经悄悄埋藏在繁华背后。

天坑雄奇景观一经问世，震动国内地质学界。无数科考队员、探险者慕名奔赴兴隆。九十年代，地方看到得天独厚的文旅潜力，轰轰烈烈开启天坑地缝旅游开发。沿陡峭崖壁修筑两千八百多级石阶，盘旋迂回直落坑底，建设观景平台、停车场、接待用房，配套餐饮商铺。天下第一坑声名远扬，八方游客接踵而至。游人攀绝壁，下深坑，仰观绝壁接云天，俯听暗河隐幽谷，一时间车马喧阗，成为渝东炙手可热的风景名胜，还跻身世界自然遗产预备名录。

一边是水电站源源不断输出电力，普惠山民；一边是旅游开发带来客流与经济收益。民生发展、文旅增收的双重期盼之下，人类活动不断向天坑腹地延伸。但喀斯特地貌无比脆弱，崖壁岩体裂隙众多，步道修建爆破扰动山体，游客踩踏、生活排污，都在持续侵蚀这份地质遗产。众多地质专家不断发出警示：小寨天坑，是千万年流水雕琢而成。一旦水文体系破坏，奇观便会不可逆损毁，申遗之路也将化为泡影。

民生之利与遗产守护，形成尖锐的两难。一边是世代山民对美好生活的渴求，一边是属于全人类不可再生的地球标本。时代在向前，生态保护理念逐步深入人心。随着自然保护区划定，小寨天坑被划入核心保护范围。为保全完整的喀斯特地质系统，权衡万般利弊之后，开发按下暂停键。经营性旅游项目全面关停，拆除旅游经营设施，部分下山步道封闭管控，不再对外开放大众游览，转为仅限科研科考准入。小寨水电站也结束发电使命，停止引水生产，厂房遗存保留，转型为地方水利科普遗存。

回望这段沧桑往事，小寨天坑因求生存而被发现，因谋发展而喧嚣一时，又因敬畏山河归于沉静。世间万事，知取用易，知止为难。人类渴望向大地索取馈赠，可大地的瑰宝，承受不住无度的消耗。今日登临天坑之上，凭栏俯瞰万丈深壑，云气在坑谷翻涌，风声回荡幽谷。不见往昔游人熙攘，不闻旧日机组轰鸣，山河回归本真的寂静。

这一方巨坑，既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也是一面映照时代的镜子。它告诉世人：发展固然可贵，但有些奇迹，值得我们克制欲望，留给千秋后世。

万劫溶岩辟巨渊

雄坑雄峙蜀东天

凿通幽隧谋民电

叠筑危阶引客船

利泽乡闾功已著

扰动岩壑弊潜悬

知停方守山河宝

留与来贤阅大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