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乱世文士的立身之道与斯文信仰——曹献之《尊酒集序》笺注
蓝集明
一、作序者行状与时代背景
曹献之(1855—1914),名元琛,字献之,曹慕樊之父。四川泸州崇义乡(今泸州市江阳区太安镇)人。为清末民初川南名士、诗文名家、乡贤善人,且精通医术,被乡里尊为“药王”。他开设“仁世堂”行医济世,常年悬壶救民;深耕诗文创作,笔耕不辍,留存《仁世堂集》四卷。其生平德行、诗文造诣与乡治功绩,俱载于民国二十七年《泸县志·乡贤传》,王德宗《无限斋存稿·曹慕樊先生传略》亦对其生平行事有述。
泸州曹氏为当地耕读世家,累世崇文尚义、门风清正,在乡里声望卓著。曹献之与同族堂弟曹国佐,年岁相仿、志趣相投,自幼同承家学、共入乡庠,切磋儒义、砥砺德行,年少时便品学齐名。二人毕生同心共济,深耕地方文教、乡团防务、公益赈恤等事务,是清末泸州基层治理的核心乡贤。时人誉称“曹氏双贤”。
晚清民初,川南时局动荡、匪患猖獗、民生凋敝,地方治理陷入困顿。曹献之心怀仁善、兼具经世之才,识见高远、处事沉稳;曹国佐务实笃行、恪尽职守,擅长落地经办各类事务。二人终身分工协作、互补相成,诸多安乡保民、兴学育才、赈济苍生的实绩,皆有据可考、载于地方方志。
其一,督办乡团防务,安定一方乡土。光绪末年至民国初年,川南各县匪乱频发、境域动荡。曹献之总揽全局,统筹乡团规制建设、御敌守城方略与各类文书调度;曹国佐躬身力行,亲率乡勇巡守疆界、稽查匪踪、安抚流离百姓。二人一谋一守、恩威并施,多次平定乡境动乱,保全崇义乡及周边乡镇安宁,稳固了基层地方秩序。
其二,振兴乡邦文教,培育乡里后学。二人以崇文兴教、接续乡土文脉为己任,积极整顿荒废乡塾、修复旧式乡学、刊刻传播儒家典籍、奖掖寒门勤学学子。曹献之主讲文社课业、品评后辈诗文、以文道教化乡邻;曹国佐打理办学杂务、筹措学田经费、修缮校舍屋宇、维系学制规整。乱世浮沉之际,二人合力守护江阳文脉,为地方培育了大批斯文后进、读书人才。
其三,整饬乡风民俗,力行公益善举。二人共同主持曹氏宗祠祭祀、修缮先祖祠宇、修订规整族规、抚恤宗族孤弱贫寒。同时牵头乡里赈灾济贫、修桥铺路、兴办公共事务,将宗族亲亲之仁,推及乡里济众之义,有效淳化民风、端正乡俗,在乡村治理与乡土公益建设中功绩卓著、普惠民生。
二人各有所长、各擅其功:曹献之以诗文、医术闻名乡邦,曹国佐以务实、笃行享誉乡里,却始终同心同德、公私相济。于乱世之中守土安民、兴文存道,一身功业德行载入乡贤方志,为后世乡人长久传颂。
宣统初年,清廷推行立宪新政,创设省咨议局。曹献之凭借卓绝的眼界器识、出众的文学才华与扎实卓著的乡治功绩,被乡里公举,出任四川省咨议局议员。他以布衣之身参与省级议政,见识宏远、气度端雅,深受同辈乡贤敬重推重。
民国建立后,时局纷乱、寇盗横行,乡里父老再度公推曹献之总办团练、镇守地方。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日间处置民间庶务,夜间稽核军旅文书。数月辛劳、鞠躬尽瘁,终使乡境重归安谧,尽显传统士人的家国担当与乡贤风骨。他为人外温内正、德才兼备,居乡则安民济世、稳固一方,居家则笃学崇文、涵养文心,处乱世坚守正道、居草野心系苍生。
曹献之与高觐光、苏潜孚、温瀚贞等川南名士结为终身文友,砥砺学行、诗酒唱和、共守文道,是清末泸州东华诗社的核心人物。其诗文造诣精深,文风古雅清丽、骈散兼擅、气韵沉厚。曹献之终身布衣,不仕朝堂,却以诗文存续千年斯文,以德行润泽一方百姓,以才识守护乡梓安宁,是清末民初川南地区德学兼修、文武兼备的一代醇儒名士。
《尊酒集序》是曹献之为同乡名士高觐光《尊酒集》所作骈文序跋。全文融品人、评文、忆旧、感时、抒怀于一体,辞情并茂、意境悠远,是晚清民初川南骈文的典范之作。文章突破传统序文单纯评文誉人的浅层范式,寄托了一代川南传统文士的身世浮沉之慨,以及乱世坚守斯文的不渝初心。

二、《尊酒集序》原文
旧雨不来,商飙忽至。因暑成懒,借眠养疴。苍头入门,素书在手。得文一集,集曰《尊酒》。盖故人高君岑荪之作,而命序于余者也。
余维圣每启于殷忧,才多老于磨练。故司马《史记》,遭肉刑而后工;昌黎文章,虽头童而不辍。岑荪何人哉!岑荪何人哉!
及展而读之,乃卓然古人,洵非今物。如桃源避秦之人,久已不知魏晋;值父老思汉之日,何图复睹官仪。则其砥砺者为何如,而胸襟亦可想见矣。
特是余与岑荪别,仅数年耳。忆昔风雨联床,晨夕共数;一灯红豆,四座青衫。雄辩有大苏,狂吟有短李。诡才如何晏,奇计如陈平。莫不击碎唾壶,歌弹长铗。酒一石而未醉,舌百战而不僵。
看红袖登场,谁唱黄河远上?吊英雄老去,朗吟乌鹊南飞。而岑荪尤踢倒昆仑,平吞云梦。纵横万里,上下千年。固知此间伧父,十年可许赋都;岂期吴下阿蒙,三日遂当刮目!
所惜者,青毡我之旧物,绛帐君亦谈经。白与元游,只在慈恩寺里;杜怀李处,惟余渭北春天。纵使一介往来,尺书珍重;而人共明月,目断浮云。一日如秋之心,鱼苦不达;远道相思之字,鸿来告哀。
然则岑荪之以集名《尊酒》者,其亦同此意也夫!
嗟乎!以余之空赋大言,久为小草。鹿鹿在世,乌乌自呼!因离索之既深,乃形骸其益放。当夫山林习惯,春秋日佳。或宿酒初醒,看小儿扑蝶;或灌园多暇,代老妇莳花。和樵唱于重阴,学禽鸣于深坞。牛羊下夕,强拉邻叟问山;蟋蟀在堂,爱听佣奴说鬼。引壶觞而自酌,梦笔花以无由。
然每读苏曾论礼之文,辄欲遂韩柳齐名之愿。从此论文尊酒,追随李杜风流;不徒寓意琴弦,继续欧梅佳话。
三、笺注(分类、词义、典故、文义、双关兼考)
1. 旧雨:古文经典雅称,特指旧日故交、平生知己,与“新知”相对。语出杜甫《秋述》,文中代指作者年少时同游乡里、切磋诗文的社中挚友。
2. 商飙:即秋日疾风。古乐五音对应四时,商音属秋,飙为迅疾之风。文中以萧瑟秋景起兴,奠定全文感时伤世、怀旧思人的清冷基调。
3. 养疴:闲居静养、调治疾患。文中指作者暑后体虚、闭门安居,于清寂闲暇中品读故人文集、追思旧日交游。
4. 苍头:汉魏以降文士通用雅称,专指家仆、侍从,为中性书面用语,无褒贬色彩。
5. 素书:原指素笺书写的文稿书札,文中特指高觐光寄赠的《尊酒集》底稿与求序信函。
6. 圣每启于殷忧:化用《孟子·告子下》“生于忧患”的核心义旨,概言圣贤的德行、学识与器局,皆由深重忧患、艰难困厄磨砺而成。
7. 才多老于磨练:意指文人的笔力、才情与胸襟,不靠天赋自成,必经人世沧桑、岁月淬炼、境遇打磨,方能趋于老成精深。
8. 司马遭肉刑而后工:司马迁蒙受宫刑之辱,忍辱负重、发愤著书,终成《史记》千古巨著。后世以此印证“文穷而后工”的文学规律,逆境磨难最能淬炼文心、成就传世文章。
9. 昌黎头童而不辍:唐代韩愈,世称昌黎先生,毕生深耕古文、勤苦治学,晚年发秃身疲,仍笔耕不辍、守道不息,是唐宋古文运动的核心宗师。
10. 桃源避秦:典出陶渊明《桃花源记》,喻指高觐光身处乱世,超然尘俗、洁身自守、本心澄澈,不随末世浮薄风气俯仰流转。
11. 父老思汉:以汉末遗民眷恋旧朝礼法衣冠为喻,称颂高觐光坚守传统斯文风骨、恪守古道古礼,不趋附民初新潮世俗,守正自持、初心不改。
12. 风雨联床:古典文人经典雅事,指知己挚友朝夕相伴、联床夜话、风雨同舟、切磋诗文,追忆年少同游的真挚情谊与清雅志趣。
13. 一灯红豆:描摹书斋灯下、良友论学的清幽雅致之景,代指众人年少相聚、灯前论道、诗酒切磋的美好岁月。
14. 大苏:本指北宋文豪苏轼,文中双关同社挚友苏潜孚,喻其谈锋豪迈、文气雄浑,颇具东坡旷达雄健的文风气度。
15. 短李:本指唐代诗人李绅,诗风狂放俊逸,文中双关同社诗友李赦虎,描摹一众文友年少放歌、才情飞扬、肆意抒怀的昂扬姿态。
16. 何晏:三国曹魏名士,以才思敏捷、论辩精微、识见通透闻名,文中借指同社文友聪慧颖悟、文思灵动、议论不凡。
17. 陈平:汉初开国谋臣,善出奇谋、远见卓识、胸藏韬略,文中喻指同侪诸友不仅工于文辞,更兼具经世格局与长远见识。
18. 击碎唾壶:典出《世说新语》,喻志士慷慨悲歌、意气凌云,追忆年少文友胸怀壮志、俯仰古今、豪情满襟的昂扬状态。
19. 歌弹长铗:典出《战国策·齐策》冯谖弹铗而歌,用以抒发怀才负气、不甘沉潜、待时有为的心志,暗含乱世文士身世飘零、壮志难酬的深沉感慨。
20. 黄河远上:化用王之涣千古诗句,指代雄浑苍凉、高远辽阔的诗文气象与胸襟格局,象征雄健古朴的文风底蕴。
21. 乌鹊南飞:化用曹操《短歌行》诗句,寄托时局飘摇、世路苍茫、英雄迟暮、身世飘零的乱世怅慨。
22. 踢倒昆仑,平吞云梦:运用极致夸张笔法,盛赞高觐光诗文气势磅礴、格局宏阔,胸罗古今、气吞山河,超脱世俗格局的桎梏。
23. 伧父:魏晋以来文人常用自谦之辞,作者用以自指,谦言自身学识浅陋、庸常平凡、不足称道。
24. 吴下阿蒙:典出《三国志》,喻人勤勉治学、脱胎换骨、学识精进。文中用以盛赞高觐光潜心修学、文境日新、远胜往昔。
25.青毡:古代寒士书香家业的经典代称,象征读书人安贫乐道、守文自持、笃学不辍的本心底色。
26. 绛帐:本为汉儒马融讲学授徒之所,后世泛指文人传道授业、教化乡梓、延续文脉的文教事业。
27. 白与元游(慈恩寺):取白居易、元稹慈恩寺酬唱的文坛佳话,喻指作者与高觐光年少相知、诗文相伴、情谊深厚的知己之交。
28. 杜怀李处(渭北春天):化用杜甫忆怀李白的经典诗句,是古典诗文怀友伤离的经典意象,抒发知己远隔、山水迢遥、思念难寄的怅惘之情。
29. 尺书:即尺素书信,是古人山水相隔、天涯寄意、维系知己情谊的重要载体。
30. 鱼苦不达、鸿来告哀:沿用古典鱼鸿传书意象,极写山水阻隔、音信寥落、尺素难通,道尽乱世友人离散、相思无寄的寂寥愁苦。
31. 离索:离群索居之意,指旧友零落、知己飘散,作者身处乱世、独处无侣的孤寂心境。
32. 鹿鹿在世:通“碌碌”,为作者自谦之语,自嘲半生浮沉俗世、庸碌度日、无所建树。
33. 莳花:栽花植草、打理园圃,代指作者乱世归隐、闲居田园、淡泊自守、超然尘俗的生活状态。
34. 樵唱、禽鸣:山林乡野的清幽景致,以自然闲适之景,反衬作者隐居独处、疏放寥落的心境。
35. 梦笔花:典出江淹梦笔生花,喻文思泉涌、妙思天成。文中反用典故,自伤闲居日久、笔砚荒疏、不复当年文思。
36. 苏曾、韩柳:指代苏轼、曾巩、韩愈、柳宗元四大古文宗师,代表传统古文的正统法度、文道内核与创作范式。
37. 李杜、欧梅:指代李白、杜甫、欧阳修、梅尧臣,是古典诗文风雅正统的标杆,象征作者毕生追慕的诗文理想与斯文风流。
四、主旨内核笺释
全文脉络层层递进,立意深沉高远。文章以秋景起笔,借闲居养病、偶得故人文集的境遇,铺展怀旧伤时、清冷寥落的行文基调。继而拈出“忧患成才、磨砺成文”的核心立论,以司马迁、韩愈困而著书、穷而守道的古贤事迹为佐证,高度赞许高觐光乱世修文、坚守古道、不逐时俗的高洁胸襟与文品。
作者追忆年少同侪雅集联床、论道吟诗、雄辩纵横的意气盛况,尽写知己相逢的赤诚肝胆与少年风流。再由昔时盛景转入今日寂寥,对照今昔境遇,抒发旧友离散、山水相隔、音信渺茫的离别怅惘,点透《尊酒集》的命名深意:不止杯酒酬情、诗文寄意,更是乱世之中知己相惜、斯文相守、古道相承的精神寄托。
文末以作者自身隐居恬淡、初心未泯的心境收束全篇,跳出个人身世浮沉的寂寥,升华为追慕前贤、接续文脉、以文传道、以道立身的终身志向。
本文核心主旨,在于阐释乱世文士的立身之道与斯文信仰。晚清民初,时局崩解、世风浮靡、旧学式微、故友飘零、身世浮沉,而文士的气节操守、纯粹文心、千古道统与知己情义,历经忧患而不灭,身处乱世而不移。作者以评品友文、追忆旧游、抒写己怀三重维度,立体还原了清末民初传统文人“穷而守道、隐而著书、离而念友、淡而怀世”的精神底色,深刻彰显出一代乱世文士坚守斯文、赓续文脉、心系家国的赤诚担当。
五、章法、艺术特色
章法结构:全篇恪守传统骈文古法,起承转合严谨规整,首尾圆融。严格遵循“写景起兴—叙事忆旧—品人论世—追怀往事—抒志明道”的经典脉络,由外景切入心境,由他人反观自我,由往事映照今情,情景相生、情理相融。通篇四六对仗、骈散相间有度、疏密排布均衡,兼具骈文的典丽规整与散文的流畅抒情。
艺术特色:全文辞藻华美雅致而无堆砌之弊,用典繁密精审而无晦涩之累,是晚清民初巴蜀骈文的上乘佳作。文章多重运用对比映衬手法,以古贤逆境修文对照时人乱世守道,以年少意气风发对照暮年孤寂疏离,以往昔文友雅聚对照今日离群索居。同时融古诗意境入骈文体制,气韵苍凉清丽、文情理趣兼备,兼具知己深情、少年豪情、乱世隐忧与道统坚守。
参考文献
[1] (民国)《泸县志》,民国二十七年刊本
[2] (民国)《合江县志》,民国二十三年刊本
[3] 高觐光:《茈湖余碧录》,民国刊本。
2026.8.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