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叶不相逢
——父亲百日祭
李凡
三候秋意,如同河水降了又涨,涨了又降,依然东流。
我们走在苞谷地里,如同穿行在幽深的森林。那绿色的茔包豁然撞进我的眼睛,插在坟头的花圈经过了百日,已然风化残破。那三两株高粱,不知何时自生于坟头,如您生前的脊梁般挺拔,像旗帜,像挂帆,静默地伫立着。
香烛燃起,紫烟飘散在玉米丛林里,氤氲中,烟气揉进密匝匝的叶片,那沉甸甸的棒子便在泪雾里晃荡起来。
父亲,您知道吗?
后院花台上,那盆盆绿植依旧傲然,我们从未忘却浇水:木槿翩然起舞,金丝吊蝶御风而行;核桃压满了枝丫,黄杨碧翠欲滴——连父亲往年总嫌它长得太密、不等长高就割掉的棒尾草,今年也蓬蓬地长了起来,正安静地结它的种子。
前院紫藤又蹦出了几条新藤;围栏脚下,您养了七八年的那丛鹿葱,春天时您亲眼目睹绿叶盎然,入夏便和您一起悄然枯去。前些日子,它竟倏然开花,株株粉嫩,亭亭玉立。
那天,我将院子里的草拔完,刚落了锁,回头遇上了族亲三伯。他握着我的手,喃喃道:“回来了?房子那么大,却空了……”说着红了眼睛,我亦泪目。这位曾在灵堂躬身为您挥墨写挽联的族兄,正用您生前最爱的笔墨,祭奠着他的族弟。
您最喜欢的那两丛玉簪,还在门口两旁守候,其中一丛,白色的花苞正待放。
父亲,我从族叔七爸那里,拿了本咱们《丁村李氏族谱》。原来那本谱册——就是那本可能纸页间还夹着烟丝的,我没找到。如今这本就摊在我的双膝上,可我不忍心提笔,添上您的生卒年月。那空白,像一丛不肯开放的花苞。我像那两丛玉簪一样,想要延迟这悲伤的确认。
看到族谱,我仿佛看见六年前,七爸和您等族中叔伯修谱溯源:论祖辈荣光,探访亲友,商讨议事,感念恩泽,叹岁月易逝,岁月峥嵘。父亲,您知道吗?七爸在灵堂前,手把手指导我们后辈一一规范奠礼祭拜,那里面,也带着一份对您的敬重。
父亲去世百日祭,一丛鹿葱花开无叶,一丛玉簪悄悄在族谱里发了芽。
可我还是想起您。想起您生前的样子,总是在礼拜三赶集这天,逢友人同学七八人围坐家里,您便会摆上旱烟、白酒,在烟雾缭绕中神采飞扬,高谈阔论。也总在我们临走时,往车里塞几捆后院的菜、几个蒸熟的红薯。
最难忘的是去年,我为您送去红烧肉的路上,车坏了。您接起电话,骑着电动车匆匆赶来,用绳子将两辆车紧紧绑在一起,嗔怪着:“走那么远的路,光拿块肉多麻烦。”那香味仿佛还在鼻尖,您的声音还在耳边。
原来,思念就像那根绳子——系着您的车尾,也系着我的车头,日子拉得越紧,勒进肉里的印痕就越深。这世间,花叶有期,终难相认;河水东流,这结,却是解不开了。
2026年8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