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畔灯火寄遥思

文 / 深沉

前些日子，女儿回乡度假。恰逢赤水湾胜利桥（玻璃桥）免费开放，夜色正好，我便携妻子、女儿，一家数口夜游赤水湾，登临这座闻名的胜利玻璃桥。

华灯初上，暮色漫过清漳河畔，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我们拾步踏上胜利桥，桥上早已游人如织、熙熙攘攘。人们三五结伴、携老扶幼，晚风里尽是闲谈说笑的声息，都在享受夏夜的松弛惬意。我牵着两个活泼的外孙女，驻足在桥身两侧的成语灯箱前，借着流光浮动的光影，考问孩子们 “凿壁借光”“邯郸学步”“闻鸡起舞” 这些流传千年的典故。遇上孩童答不上来，我便缓缓讲起典故背后的故事。晚风、灯火与笑语相融，游玩之中兼习文脉，寓教于乐，让孩子在行走观景间，切身触摸中华传统文化的厚重与博大。

凭栏俯瞰桥下河面，一艘艘花船流光溢彩，彩灯映在粼粼水波之上，船身缓缓游弋，碎金似的灯火随水波轻轻摇晃。不远处，文昌塔巍然矗立，塔身灯光不停流转变幻，明辉漫洒四野。缓步走在桥面，河畔湿润的晚风徐徐拂来，裹挟着古镇悠扬的歌声，夹杂着街边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人间烟火扑面而来，满眼皆是喧嚣繁盛。

置身这般灯火融融的热闹光景，我的心底却翻涌万千、五味杂陈。

眼前亲人环绕，儿女承欢，孙辈绕膝，一辈辈晚辈一步步奔赴崭新的生活，一家人期盼岁岁平安、年年团聚。可这满堂欢聚之中，唯独少了我的爹娘。

十年前的光景，至今历历在目。也是这座胜利玻璃桥，我陪着父亲与女儿一家，同赏河畔盛景。那一回，父亲高高兴兴离开老家，随女儿出来散心游历。常乐葡萄园、知青家园、清漳水车，处处都留下了父亲难得出游的欢声笑语。那是父亲这一生唯一一次出外游玩，谁也未曾料到，短短一月之后，老父亲便溘然长逝。那次出游，竟成了他留在世间最后的远行记忆。

爹娘这一生，一世勤恳，半生操劳。心里时时刻刻装着后辈儿孙，牵挂着远近亲友，一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儿孙满堂，后辈平安顺遂、成家立业，日子过得安稳红火。如今孙辈绕膝承欢，老屋翻修一新，旧宅换了模样，家中喜事接踵而至。可二老再也不能亲眼看上一眼，不能端坐家中高堂，饮一杯晚辈敬上的喜酒，好好看一看满堂儿孙欢聚的热闹场面。

家中孙儿带着一双儿女回到故土，您二老的重孙女已然牙牙学语、口齿灵动，神情模样，一如她姑姑年少时候。这般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二老却再也无从看见。

爹娘倾尽一生护佑儿女长大成人，盼我们衣食安稳，盼我们事事圆满。待到如今阖家光景遂心如愿，所有值得庆贺的时刻，却再也没有了二老的身影，永远缺席在了我们的团圆席上。

晚风漫过桥面，灯火在眼底流转。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旧日场景：二老依旧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乡间土路缓缓赶来，眉眼温和含笑，满心宽慰，静静望着晚辈成家立业，望着家族一代代人兴旺生长。

世事流转，岁月匆匆，人间日子起落浮沉。您的孙辈相继长大、成家、立业，一重又一重重孙辈陆续降临、悄然长大。世事总难圆满，今年二姑夫也撒手人寰。自他的葬礼过后，我便再没有亲历故土亲人的离别相送。四时更迭，人间的喜乐热闹、悲欢离合，寻常烟火日常，爹娘再也不能亲眼见证。

我的爹娘，一生受尽苦难，一辈子未曾好好享过几日清福。每当夜深人静，对二老的思念便翻涌上来，沉甸甸压在心头。

倘若爹娘在天有灵，可否看得见这岁岁年年的人间烟火？可否知晓家中老小皆平安康健？可否感知，身为儿女，我岁岁年年，这份从未消减半分的绵长思念？

人间岁岁有喜事，岁岁盼团圆。

只是岁岁团圆之时，再也没有您们。

人间的热闹真切，阖家的圆满真切，儿女对爹娘的想念，更是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