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女姐姐
文/晋玉靖
红女是我的堂姐,可我从未唤过一声姐姐。她只比我年长三个月,那句姐姐,我始终难以说出口。她是叔叔家的女儿,儿时由奶奶照看,老人一手牵着我,一手拉着她,两个孩子就这样相伴长大。
人如其名,红女生得一副好模样。圆圆的脸庞透着红润,一双大眼清亮有神,乌黑短发利落齐整,牙齿洁白整齐。身形匀称,如同田地里挺拔的红高粱,朴实又健美。她性格爽朗豁达,爱说爱笑,更是心灵手巧,手脚麻利。不管是飞针走线做针线活,还是下地耕耘干农活,样样拿得出手。亲友们都格外喜欢她,常用“风魔利刃”,来赞叹她身上那股干练利落的劲头。
这般出众的姑娘,二十岁便嫁在了本村。这般优秀的女子,早被公婆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
婚后的红女十分能干,把婆家的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之余,还时常回娘家搭把手,一年四季,手上总闲不下来。凭着一身勤恳,她在婆家、娘家两边,都活得体面舒展。
红女养育了三个女儿,孩子们都随了她,容貌如花,行事爽利,乖巧孝顺,从不让她操心烦神。日子过得安稳顺遂,红女内心满是知足。该劳作便劳作,该歇息便吃喝,平淡岁月暖意融融。姐夫望向她的目光,总是含着笑意,时常感慨,这份温润踏实的居家日子,全是能干的红女带来的福气。
可命运猝不及防袭来,四十多岁的红女忽然频频头晕,检查确诊为先天性烟雾病。这种病症难以根治,随着年岁增长脑血管会逐步萎缩,最终会导致瘫痪。该病患病率仅有十万分之三,发病概率却极高。噩耗当头,让人猝然心惊。
红女不肯相信,自己一向强健能干,怎么会落到瘫痪的境地。可现实无法回避,说话之间,她的手脚渐渐不听使唤,尤其是一双手,愈发不受控制。
我前去探望她,只见她用一只手重重拍打另一只失灵的手,满心愤懑:“这手什么活都干不了,连饭都做不成,还要它有什么用!”
所幸女儿们已经长大,两个大女儿成家立业,小女儿尚在读中学,即便她不再操劳,家中生计并无难处。姐夫更是对她百般体恤,悉心照料。红女也私下和我坦言,心里清楚自己寿数有限。
姐夫听了便厉声制止:“不许说胡话,我一定会把你治好。”
他一次次带着红女奔赴各大医院求医,大包小包熬煮中药悉心调理。两年光阴过去,红女竟奇迹般好转痊愈。
康复之后,家人都不让她再下地劳作,安心静养。她养得白白胖胖,颈间戴着金项链,手指套着金戒指,耳上悬着金耳环。她笑着说道:“这些首饰我都有,从前下地干活戴着碍事,如今总算可以戴上,不辜负你姐夫的一番心意。”
谁料数年之后的一个清晨,我接到姐夫打来的电话,说红女突发急症住进医院,情况危急。我匆匆赶至医院,没过多久,便看见红女从重症监护室被推了出来,已然闭上双眼。
我陪着大女儿为她挑选寿衣。一身红色呢长大衣,配上同色呢帽,穿戴妥当之后的红女格外好看。她静静躺着,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富态的面庞,衬着红衣红帽,依旧泛着淡淡的红润。我从未见过,已然离去的人,还能拥有这般动人的容颜。
孩子们悲痛万分,哭声难以抑制。长辈们连忙劝止,怕姐夫睹见伤心,孩子们便跑到屋外,任由泪水倾泻。
按照乡间习俗,逝者口中放置系线的银钱,到时辰需要取出,可怎么也取不出来。姐夫走上前,俯身轻声呼唤:“红女,红女,是不是你舍不得孩子们为你痛哭?若是我说得对,我叫她们不要再哭,你就让这银钱取出来吧。”
话音刚落,二女儿上前,轻轻一扯,银钱便顺顺利利取了出来。
恰逢清明,也正是红女离世三周年的祭日。我们来到坟前祭拜。坟旁的山坡之上,漫山遍野的山桃花热烈盛放,远远望去,好似一片绚烂云霞。望着这片绯红,我不由得想起红女那如红霞一般的容颜——她的大名,叫做晋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