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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还乡日志系列组诗（卷三）
文/ 杜劲松
四十一： 冒失地闯入常常猝不及防
1
在这个阴雨较量的初夏
所有寂静的完美
都不如伸手去轻拂
玻璃阅读架
陈列的一排排
正襟危坐的书籍
2
雨珠锤击立式窗玻
但户外藤条编织的吊椅
一直在雨雾里空着
也许等雨歇后
一簇盛放鲜花的造访
3
影子即便很幸运
不一定非得在
异乡跳跃。我的乡愁的
日记一直没有停更
我徒步在不可替代的
事物之外，那脚印
一直撇弃无形的原乡之舟
4
我们不必听懂语言
之外的语言
活着的文字，风声更整齐
天边云雀也不相信
它们真的在飞
冒失地闯入常常猝不及防
即使，沉默无语……
四十二： 在黑色门槛
1
在黑色门槛，我隔着玻璃
看到湖的对岸有郁葱的绿柳
扭动着婀娜身姿。这时
吸引了三只小鸟，
无数的目光
和移动的影子
2
我被眼中的景物深深感动
那年七月，年轻的神使
把自己慢慢地
牵引至南方和雨季
3
我静静地捧着一簇
刚刚采摘的鲜花
紧靠墙角拐弯的地方落座
像雕像。不被光追赶上我
也不被人发现
4
而那个消瘦的熟悉的背影
呈现一片昏灯下
扭曲变形的阴影，不会
制造忧郁以外的矛盾
5
我可以安心地吸烟
可以在感官的王国做一回
自由的猴子，可以在
荒草长满的地方
淹没寂静的虫草之声
6
此时，我这个异乡人
正准备起身离开
午夜的文字在惊飞的
鸟翅上翔飞。只与燃烧的墙
相互交流，冰冷的月光
普通得就像废弃的冷色欲望
四十三： 在乡愁里隐忍活着
1
当夕阳的光亮卷入
我年少的薄裳
你是那风意渐凉的
承载着缥缈辽远的星子
当我打开屋外
山影的记忆
你，赤足伫立廊台
2
当我偶遇一阵秋风
几乎错过余晖
横亘的延绵壮美
当我吮着世界
一阵空茫，向世人扑来
我每一次徘徊于此
端详用于不可能的委婉
3
你的诗人的冷峻仍
藏于目光，使洞察的一切
更深邃而堕落
我把万吨黑暗压在
文字的巨石
我们究竟在遴选什么？
4
你终生书写着同一个母题
也仍解不开胸前的
第三粒扣子
你被一纸家书阻隔
你就为此假冒运气地活着
在乡愁里隐忍活着
在每一道点燃的
引信里，惶恐不安地活着
四十四： 四段诗：流连的今夏
1
夏天，我们有着
近乎相似的忧伤
战栗的风溢满屋宇
飒飒蜿蜒至少年天籁
枯坐的时候
屋外的嫩绿变得
沉凝而厚重
2
心中无法祛魅的
落日余晖的伤感
已被几句断行的文字
轻轻称量过
那一切唾手可及的
安顿一个微妙的接纳
3
以便最后的金黄的
稻草一齐匐下
以便我此在冥想 ，落鸟
有声，林有回响
逼视人间苦厄里的
众说纷纭
和我愿意承认的轮回
4
谁正将夕光及时引入
歧路的岁华
如果你理解夕阳的微凉
确有人为感知的因素
我们无论如何
趁着天完全黑下来前
离开——流连的今夏
四十五： 瞬间的奇迹——美的闪现
1
我无法用语言向你描述
我们即将抵达的
无边的陆安岸，星辰
如此浩渺辽远
开始彼此
听见微温的心声
2
我一时无法抑制的
泪串，为什么像断线的珍珠
以及埋头床边的沉默
笔尖摩擦纸面沙沙的声音
这世界如此静寂
3
模糊的视线
向着窗外蓝色的苍穹
文字在美妙的选择
孤独地奔袭
4
在这零落的生命湮灭里
我们同时守望那
一片星耀的璨然，把我的
影子擒住，在漫长的
旋转，瞬间的
奇迹——美的闪现
四十六： 四段诗:我必须与你告别
1
我必须与你告别
深褐色的裸石
我想把思念不断搁浅
这样便于
常见深入幽山的
鸟鸣，溪流
最好是天空的长河白波
镶在脑海里，让梦里的
游鱼吻着沾泥的
脚踝，多么神奇
2
我必须与你告别
晒稻谷的农人
我想把故乡不停滕挪
这样，蓝色的擂鼓
深插入下午的青空里
最后是江心的阁楼
低沉的圆号声踏浪涌来
嚷回乡的路不再
蜿蜒曲折
3
我必须与你告别
障碍物的阻滞
如今波光荡漾水总是余温
所以，迹象
非常之友好
4
我必须与你告别
更多的葬礼
走吧，带上临时的棺椁
但在这只修得圆润的
蚌珠的闭合轨迹中
新的寒霜业已初显
哪怕四周宁静垂挂着
清晨的露珠，尖锐的
终将化作一场秋雨
四十七： 四段诗：初夏的注脚
1
屏息的樟脑未必就有
紧握的温柔的夜色
这被一把
锋利的镰刀切杀的
一只苹果
如果华丽的喷泉
足够
昂贵
2
如果对比强烈的日光
那么即便这样
在河流奏响的绿草的琴弦
更多的风，像我的舞娘
轻盈曼妙的登场
3
碎石肯定要在它的倒影中
完成一次彻底濯洗
荷瓣便消失在初夏里
一只蟋蟀刚刚跪下
它的前腿，白鹭的翻飞
略显群情优雅
我深感：趴在木椅上
把自己想象成
久未使用的古老的剑
4
如果你又看见了
纯粹的深邃的眼睛
在荷塘的周遭
环游，也没有什么疲劳
得到和平的宽慰
确实，即便如此白生生的
草根在我的消极的灵魂
何能唤醒，从未荒谬的
每一颗善变的细胞
四十八： 既然觉得但却无妨
1
我一到半山腰上
山下匐着的金黄的麦田
就统治了视线。江山独立特行
为一片完整的浓缩的天地
另一只鸟为这天光下的
巢窝，衔来一截枯枝
2
麦粒藏于麦穗里
孕育生机。在炊烟的气息中
灰烬，苗禾都不是
它真实的安慰
3
“你看到了吗？那是一片
丰收的景象，在村庄
和庄稼之间，虽然与充满
生机的荒芜，通通没有关系
但那忧伤的寡言者
却是那样高傲地笑而不语。”
4
是的，哪怕我看到了
正对着人的迟疑的真相
我又怎样在夏风的
挣扎里，用苍白的
诗行去记述
对眼前的美好是
如此纯粹
5
我确认真的不想
以偶然的抵达去承诺什么
骄阳意志下的晾晒
但就在今天
我要用一粒粒饱满的
文字，喂养独处一隅的空瘪
6
我既然觉得但却无妨
就不会再有紧张
空气，和我们
短促的视眸
四十九： 怀揣一颗奥妙的圣心
1
这是最后一次看见
像低徊旋转的风
只剩下可有可无的尾声
一切的暮色合拢一切的
寂静破碎。它都在收敛光芒
更像装敛师严肃地
为亡者整理最后的遗容
2
我忧伤过为夕阳的
圆红沉坠，我少年的狗尾草
露珠，牧歌悠长的山野
我都愿意眼眸
像蜻蜓低低飞过夏天
忽明忽暗的萤火虫
3
在诗中，我以沉睡者的
姿势惺眼看这悲苦的人间
譬如：警钟像利剑一般高悬
因星星升起才醒觉初至
向苍天擎举起一束
火炬而照亮前行的路
4
其它闯入的声音，似乎
和梦着的宇宙
善待单纯。孤影在这里
这时间的弃友
是谁在无人观看的舞台
挥动水袖？又是谁
穿着黏液的工装，怀揣
一颗奥妙的圣心
锋利爬行的斧头让其
劈山砍海……
五十： 四段诗：感觉一场渗透的迹象
1
一时间
循环之光如影相随
如果我们现在是
在为生计奔波的人
我们是否还会
淡淡聆听
另一种隐秘的词语
继续伪装对天使的敬仰
2
那么先辈定是另一番善良吧
好比，呆望着天空
都像等待什么
从一开始，传授的技艺
醉倒在我的胸前
如何打开
智慧之门的钥匙
3
我想不清故乡
荞麦地上空的萤火
该拖曳得如何悠远
也不知道
闪闪发光的物体
该如何湮灭
沉坠浩渺的星云和宇宙
4
但我记得一颗璀璨的眼泪
如晶莹剔透的钻石
我们曾感受
一场渗透的迹象
或者真的是完全腐朽的
迹象，以及从未
见过的命运窗棂
已将奇迹说服……
五十一： 四段诗：生命的呼吸明天醒来
1
想必我们都有过
梦寐难觉手无寸铁之时
橄榄内核朽烂。神箭
穿刺其身，钢铁的机器
像自我囚禁的
长着巨角的怪兽
2
面对不许散架乌托邦的
幽深城堡，此刻
未来早已到来。除非烈日下的
暴晒，我的灼伤感
是新鲜的。生命的呼吸
明天醒来，当然
血污的波浪能听到
星辰之下另需的韵脚
3
走向黎明。什么时候
才能凭借小舟泅回故乡
他们对美好愿望
和罪与罚的缝隙竟然
一无所知
4
在风越过的弄堂
大提琴的拖音从未
全部消失，摩天大楼里
我的优势比我的焦渴
还要新鲜。你不是我的友邻
更无须让平庸的哀歌
灌进本无准备
造访者的耳廓，但有些人
内部早已形成冒烟的火山
仿佛在承受压力之外
渺不可见，像刑具
五十二： 四周的雾霭，散却在遥远岸边
1
逆着水流溯源，当一叶
扁舟搁浅，把漫游者
变成湿漉的泥雕
2
在回环之光的利箭里
从墨绿的城堡
摘取巨蟒的肝胆
3
冥想是宇宙的一个空洞
四周的雾霭，散却
在遥远的岸边……
头颅从未害怕过深渊
4
从戳破的空虚深入到空虚
从渺不可见到不可见
它也更频繁地
招惹人世间的一声叹息
5
少于自己的真实，大地
何故起风歌？受伤的
星子，跌落到浩渺星辰
变成随波逐流的主体
6
它因词语输掉了
不致晕眩的象征，所有
悠远的牧歌都已被
一个虚幻包裹
7
在一个嘶哑的吞噬里
而这一切，都是
有形或无形的。种植绿树的
是所有环境的抽象
8
没有锋刃的刀剑
不过是一柄
看起来再普通
不过的铁器
9
我们眼眸中的储存
如果把底片重新冲洗
记住，在未来的关键中
打磨，缩影在全城
血库的展品中……
五十三： 四段诗：掌纹里的故乡
1
但这一切都距离现实
太过遥远，大雁
穿过云层。迟到或落单
唯一的信仰饱尝
掌纹里的故乡的鞭打
我追随落日余晖待你而归
瞧，爱的身后很安静
2
在这美丽的深处
正如虚构世界，某人
恍如来世的微咳
在斥责人世光芒里的黑暗
一手残破如网状的纹理
这是图腾
3
这里充满了失传的主人
在彼此的比喻，铁匠
他的女儿们之间
有一些事物
从铁硬的身体里觉醒
4
但误解不会就此消除
正如流水的锦绣不会消除
我们未来可期的情侣
躲进刹那的韵华——
我们那里有一根
无形的线绳，必须在
脉管里，并且牵引
款曲暗通的轻颤
五十四： 这里的梅花鹿多么高贵
1
失眠的昼夜正在失调
竞相交替的失重
要以失衡向世界外部打开
但与追求无关——
它挑剔水里花的
洁白与无暇
像天空的白云在心跳的
纸和笔之间流窜，从此
没有栖息之所
2
我们还要背负巨大的
石块，下河到七月的伏天
于是，心会映出两瓣
莲荷的结伴而行
那思念成空的名字遗忘的
名字，正被一块
看不见摸得着的石头
粘贴了一生苦难的魔咒
3
因它比尘世的风更轻
它让自己变得良善
一只衔枝含草的灵雀
离开它的住地
在我们头顶仰视里闪烁
我们如何能够筑好
自己颤栗的家园
已属万幸
4
但恐惧到来之前
一切正在等待一场日落
这里的梅花鹿多么高贵
为风吹露滴所引诱
这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宁静
人们活成恐龙骸骨的
模样，把危耸的旋梯当成了
螺旋上升的飓风
人们得到了一副廉价
棺椁和零钱
五十五： 四段诗：风筝线圈的轱辘
1
她一定是知道的，早在
上一年雪压雪的冬季见过
当我们青涩挨着青涩
她是沉默里一滴哀伤的泪滴
直到有一天，她的心底
有一道辽远而
宽阔的亮光
2
我们的记忆永远不动声色
暗藏着诸多隐秘
而重复的片段
那个娇媚的女子，也许
并没有看见我
渴望外部世界的眼睛
我在街道拐角的
木长椅上抽了一根香烟
3
她说这是她起初的
懵懂的爱恋，去了外地
许多年，并没有等来衣锦还乡
我常常忆及临街的
新叶浮结的空气。那是
自由的，也是我们的向往
陪着夏季雨季整日
挨饿的流浪猫，但其实
我不曾留给它们什么
4
没有断线的风筝
把线绳绷扯得紧紧实实
以至于那个时候
并不晓得想象，风筝有
行迹飞翔鸟类的志向
我在梦里无数次拖拽
收压返乡的
风筝线圈的轱辘
五十六： 甘愿做一个纯粹的写诗人
1
如果上天青睐一个自由
灵魂，会不会把他
放逐广袤无垠的草原
一匹啃食绿草的马
和我很像，一群
星子容易在布阵里
迷失
2
虚构一个场景：琥珀中的
那只虫子无比孤独
那时，我们年少
还很洒脱。充满了好奇心
在长港河边，我泅水
来到对岸
3
白云和水中的白云
是一张同样的脸
她将温柔馈赠分享给我
颠沛流离的一生
在纸上，忧伤布满忧伤
都是灰衫长影的顺从
不够彻底
4
苔痕是跋涉旧世
遗落的意象
我总在词语的荒原打捞
时空错位漏掉的碎银
为酣畅的呼吸：多少次
我想将身体裸露出水
在无人之岛，甘愿做一个
纯粹的写诗人
五十七： 只留下无所意义的缅怀
1
我坐在你的房间
那些如断线珍珠的眼泪
噗嗤噗嗤往下掉
及未曾说出口的愧疚的
词语，在这里
我能想到成长不需要
拐杖和搀扶的绷带
2
每一次风尘仆仆
原因自不必说
许多人从睡眼惺忪里走来
我们曾在白雾里
一言不发
3
如此静默的时刻，旧的
相框常给我忽明忽暗的
某些启示。命运
常给我一条交叉的马路
浓缩时间深处的波澜
总有一条岔开的
小径蜿蜒
4
那些逃离窗台的鸟群
我们曾在几声
蝉鸣背后擦肩而过
我写到的被击垮的人与乡愁
好像太多了，在年华
骤变里，一滴
浑浊的泪，只留下
无所意义的缅怀
五十八： 诗歌，在隐世的石头后面发芽
我的原谅备忘录
时间如此缓滞，而我
不能原谅的，就像一条
缠在腰间巨大的蟒蛇
它吐着腥红的蛇信
向你展示，最后威胁着
不经意中发现的死亡
时间留下极其刻板的印象
我们生活在地球不同的地方
相互嵌入你和我
固有的基因
我们又如何重新定位
无端遭受打击的厄运
请理解南方多雨
我们将在神秘属性里写作
像农人耕种广袤土地点种
像渔夫在苍茫大海
与石斑鱼相会
诗歌，终于能够
在隐世的石头后面发芽
石头一直在河边
未曾衰老的河水一直那样
静默地流淌，我们在此
发呆，或背井离乡
时间原谅了所有该原谅的
从来不会在意
堆积河道的残雪和落叶
五十九： 徒劳拥挤午夜的慌张
山坡上的油菜花开了
一茬又一茬
燕子飞去了，有人把少年的
莽撞装进一个空瘪的行囊
一个少年，从春到秋
念叨着一个名字
霜叶红了。书页在默契中
彼此沉默，在山海相约
但避开了噼啪作响
骨节的错位
忧伤的琴音为他
独立奏鸣
他唯一能做的，千纸鹤
有时替我们说出难以
启齿的感情。夜在隐秘的
位置静静躺下
来自身体内部的痛感
正在撒野
他不停地老去
在废弃已久的旧火车站
他有一封人在睡梦
手抄的信，此刻
驱散了徒劳拥挤
午夜的慌张
六十： 原始景象的渐次堕落
竹影不是特别婆娑
苍翠的毛竹在雨雾中摇曳
但不时会抖落叶片上的珠露
八月的秋风像无形的手
我不会在任何场合
聆听心脏沉郁的脚步
我正在早晚加密
怀抱惊恐入睡的孩子
但即便我不再羞于
向你表明纯洁的象征
直到一天，村庄依然葱郁
这并不影响原始景象的
渐次堕落，炊烟照旧袅袅
鞠躬者也将得到赦免
我的思绪会经过风的梳理
由此想起时间的空白
和雨丝急切涂抹的晚景
一切明显感受到了
些许的凉意
作者简介：杜劲松：青年导演/编剧 诗人/词作家，编剧院线电影曾获“五个一工程”奖，电影《南哥》（海外片名《平民英雄》在第71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举行全球首映与全球发行签约。入选改革开放40年中国电影成就影展，作品曾获第四届意大利中国电影节“最佳故事片奖”、“最佳女演员”奖；获第11届新西兰中国电影节暨首届华语电影“金蕨叶奖”。参与作品入围2023北京电影民族电影展；广东省文联援藏主题电影展影片，获2024年度第32届广东省“广播影视奖”，院线纪录片电影入围第三届华语纪录电影大会；执行导演纪录片曾获“NICFF“尼维斯国际电影节最佳纪录片提名、“最佳纪录片人物金奖”、中国公益影像节“金蝴蝶奖”等，参与创作过多部电影、电视剧，及原创主题曲、插曲等。国际城市文学论坛暨首届中国城市文学优秀诗歌征文大赛中2015年度中国城市文学“优秀诗人”荣誉称号，第三届全国打工诗人优秀作品奖（全国性诗歌奖），红棉文学奖（深圳 / 广东地区文学奖），深圳福田 “五虎诗贤”（深圳本土诗歌荣誉），入选 2025 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全国性专业选本）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