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漫谭
✦ 论当代汉诗的歧义性:一种更高维度的精准表达
□ 童 年
多年以来,大众对语言“精准”的认知,大多局限于单义、清晰、唯一答案的浅表层面:一句话只能有一个确定意思,概念边界分明,排除多种解读。这套所谓的标准,只适用于说明文、议论文与日常交流,却并不完全适配诗歌等文艺创作。很多人由此产生误解,认为诗歌一旦带有歧义,便是表达模糊、不够精准。恰恰相反,诗歌的歧义性,不是表达失控带来的含糊,而是诗人主动选择、用以抵达内心真实的另一种精准——艺术性精准。
日常语言为了交流效率,会把比较复杂的情绪扁平化。乡愁、怅惘、漂泊、怀念,被压缩成几句公共抒情:乡愁绵长,岁月匆匆。这类句子语义单一,字面表达看似精准,实则削去了人性内部缠绕、矛盾、暧昧等诸多语义。人的真实感受往往并不是非此即彼:怀念里面可能夹杂释怀,离别之中或许还藏有庆幸,回望故土之际,同时带着物是人非的失落感。这种复合的、多向度的精神状态,无法依靠一句单义的话精准概括。当诗人主动赋予文本合理的歧义性,并不是说不清,而是拒绝用单一结论强行简化敦厚庞杂的生命体验,以此精准还原内心世界本来的多元样貌。歧义,正是对复杂精神现实的精准复刻。
以湖南诗人山涧樵夫先生的《湘水谣》“我的记忆向西偏转25度”为例。如果采用单义写法,诗人可以直白写下:“我常常思念西边的故乡”。这句话表意清晰,却只抓住了情绪表层。而“记忆向西偏转25度”一句,则容纳多层并行的释义:其一,地理方位上记忆朝向故土;其二,记忆经过时间冲刷发生偏移,回忆不再等同于真实过往;其三,人生轨迹慢慢偏离最初的理想坐标。三层含义互不否定,同时共存于一句诗之中。诗人没有把感受压缩为单一情绪,而是把记忆那种倾斜、游离、失真、回望的完整状态交付文本。表面看这句话存在歧义,实际上它比直白抒情更加精准,精准捕捉了记忆本身的细节、混沌与多面。
再看另一位湖南诗人汤凌的《偶遇一只野鸭》结句:“如同读懂了流水的命运。”前文全部是写实的江边景物描写,阳光、波光、芦苇、城市倒影,场景客观可感,歧义集中落在最后的隐喻句上。我们既可以读出野鸭顺应流水、安然接纳漂泊;也可以读出对时间流逝、世事无常的体悟;还可以视作诗人借野鸭投射自我,渴望卸下内心防备。诗人并不锁定唯一主旨,而是把生存境遇的多重可能性立体式敞开。景物描写负责外部现实的精准,歧义性的隐喻,则完成内在生命感受的精准。两首诗也呈现了歧义性的两种写法:山涧樵夫从意象源头制造歧义,而汤凌则以写实场景留白生成歧义。这就叫殊途同归。
当然,歧义性不等于放任的晦涩。真正具备审美价值的歧义,所有阐释路径都能够在全诗意象、语境当中找到支撑点,是可控、有边界的多义;而无根基的晦涩,只是语词无序拼接,没有任何文本依据可供解读,看似多解,实则无解。这并不是诗性歧义,只是文字的混乱。单义的精准,是对一件事实的精准陈述;歧义带来的精准,是对一团纠缠的生命感受的精准呈现。
由此可以总结:当代汉诗主动经营歧义性,不是为了故弄玄虚,而是重新定义诗歌层面的精准。日常语言追求单义上的准确,诗歌借助歧义性抵达精神真实的精准。当现实与人心本身就充满多面、暧昧与不确定性,敢于接纳、建构合理的歧义,才能让汉语诗歌挣脱陈词滥调,触碰那些普通言语无法抵达的幽微体验,这正是歧义性对于当代汉诗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价值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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