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通达,存爱憎
——读汪曾祺散文《老年的爱憎》有感
葛国顺
1993年11月,时值晚秋,汪曾祺写下短文《老年的爱憎》,1994年发表于《钟山》第4期。篇幅虽不长,却褪去文字表面的冲淡闲适,袒露步入暮年之后沉淀多年的人生思索。文章由一桩往事起笔:约莫三十年前,他在张家口一间澡堂翻阅留言簿,看见叶圣陶先生写给一位王姓老搓背工的评语——“与之交谈,亦甚通达”。寻常澡堂里的劳动者,得前辈文人以“通达”二字相评,这件小事长久留在汪曾祺心底,也引出他对于处世之道长久的辨析。
何为通达?汪曾祺给出清晰注解:是看透世事,洞察人情,遇事不易焦躁、不轻易满腹牢骚。历经人世起落,懂得接纳生活里种种不圆满,不困于一时得失。可他随即点破极易混淆的误区:通达常常被人误当作冷漠。这一语,道破很多人终身难解的迷局。《祝福》里鲁四老爷堂上悬着“事理通达,心气和平”的对联,那份所谓通达,是置人间苦难于不顾,麻木旁观的伪通透,正是鲁迅所讥讽的。真正的通达,绝非斩断喜怒哀乐,无是无非,与世浮沉。
世人多偏爱“难得糊涂”,崇尚一味隐忍,将“忍过事则喜”奉为圭臬。饱经风霜的汪曾祺却直言,一味讲“忍”,是庸俗的人生哲学。读到此处,方才懂得,世人长久以来误解了汪曾祺。许多读者沉醉于他笔下瓜果美食、市井风物,便简单将他定义为避世闲淡、不问是非的文人。殊不知,汪曾祺的平和,从来不是心如止水、万事不关己。他直言,自己绝非不食人间烟火、毫无情感之人。他厌恶那些没有爱憎、不敢表态,除柴米物价外对世间一切漠然置之的人。
汪曾祺坦言,年轻时,我们总向往习得一身通达功夫,盼望遇事不动声色,学会收敛情绪,以为看淡一切便是成熟。走到晚年,汪曾祺方才慢慢勘破几层道理,这些体悟,少年人很难读懂。
其一,通透不等于麻木。看清世道纷繁,不必动辄暴怒,但心中要有底线。知人间缺憾,却不冷眼旁观;洞悉人性复杂,仍保留一份温热的共情。老搓背工的通达,是身处底层依旧坦荡从容;鲁四老爷的通达,是礼教包裹下的冷酷淡漠。一真一伪,云泥之别。
其二,闲适不等于逃避。汪曾祺写花鸟鱼虫、市井小民,文字从容舒缓,可这不代表他回避现实。他不愿自己的作品被归入纯粹的“悠闲文学”。冲淡是文字的外衣,内里藏着是非观,藏着对普通人命运的体恤。外表沉静克制,不代表心中没有爱与憎。汪曾祺说:“凡事都是这样,要能适应、习惯、凑合。自然接受生老病死,当然病痛折磨也就这样了,习惯了,也就过去了。”痛苦是生活的附属品之一,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想改变就能改变的。有些人不断抱怨命运的不公平,但还是在明知道结果的情况下,仍旧一意孤行,只会感觉生活越来越痛苦。
其三,成熟不能丢失赤诚。岁月会磨平尖锐的棱角,却不该磨灭心中的好恶。真正成熟的人,可以少发牢骚,但不能没有立场;可以待人宽厚,但不能不分黑白。没有爱憎的人,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失去了鲜活的灵魂。汪曾祺是我国著名的作家,他是作家中最会生活的。在他的眼中,生活本质就是简单并且充满乐趣的。他对待生活始终保持着积极向上的态度,也许在我们眼中很平常的事物,在汪曾祺的描写中也会变得极具生命力。人这辈子究竟要经历多少才能读懂人生的真谛?每个人不断要去适应生活给予的挑战,但只有经历足够多,才会发现,那些执着的东西,不过是浮云般的存在。人生会过成怎么样,最重要的是我们对待生活的态度,用积极的心态去面对生活,才能感知到生活中的幸福快乐。汪曾祺一生历经坎坷,起落沉浮尝遍,本有理由变得消沉冷淡。可他到老依旧守住本心:对外,通达处世,包容世间众生百态;对内,分明爱憎,保有滚烫的良知。通达是眼界,爱憎是骨血。只谈通达而丢掉爱憎,便滑向冷漠;固守情绪而不懂通达,只会困于执念,终日愤懑。
当下很多人追求“精神内耗归零”,追求万事无所谓,把冷漠当成通透,把躺平当作豁达。汪曾祺的一生是跌宕起伏的。出生在战争年代,因为母亲早早离世,汪曾祺便跟着继母和奶奶生活。他成年之后,就投入写作事业。写作40年都无人知晓,直到60岁,他的才华才被别人看到。即使如此,他也从未失去对生活的热情,他在慢慢悠悠中,品味生活带给他的一切。
汪曾祺说:“我认为,最美的日子,当是晨起侍花,闲来煮茶,阳光下打盹,细雨中漫步,夜灯下读书,万般惬意。”真正的幸福并不是有花不完的钱,从日出到日落,只要做的是喜欢的,是享受的,那每天都是值得的。很多人为了得到所谓的财富,不惜付出任何代价,身心都遭受巨大的打击,甚至引起不可逆转的后果。人生是要不断前进的,但是节奏可以自己把握,留一点时间欣赏沿途的风景,让生活慢下来,去感受自己收获的喜悦吧!
重读《老年的爱憎》,恰是一剂清醒良药。真正理想的人生状态,应当如汪曾祺晚年所悟:眼里看得通透,心中怀有温热。遇事从容豁达,不钻牛角尖;遇见不平与美好,依然保有感知的能力,有爱可奔赴,有憎可分明。通达为表,爱憎为根。知世故而不世故,明事理而不失温情,这大概便是汪曾祺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人生答案。
(2026.8写于草页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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