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处暑清韵
杨春杭
残暑渐随萤火去,新凉初共月痕生
二十四节气里,处暑的存在感不算强。它不像“立春”“立秋”那样担当着季节转换的宣言者,也不像“冬至”“夏至”那样被阴阳消长的哲学意味笼罩。它夹在“立秋”与“白露”之间,名字里还带着一个“暑”字,常被人误以为是夏天的尾巴。然而,恰恰是这个“处”字,藏着古人观天察地的智慧与一份“止”的禅意。《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得干脆:“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处”的本义,是止息、停留。处暑,便是暑气到此为止。它不是“处于暑中”,而是“出暑”的宣告。这个字用得极妙,仿佛天地间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酷热的休止符。
一、暑退凉初:天文与气象的转捩
每年公历8月22日至24日,当太阳到达黄经150度时,处暑如约而至。此时,太阳的直射点已经越过北回归线,持续向南移动。北半球接受到的太阳辐射日益减弱,曾经盘踞一夏的副热带高压,也终于开始南撤。于是,北方冷空气有了南下的机会,一场场秋雨,便在“一场秋雨一场寒”的民谚中,将暑气一点点涤荡干净。
2026年处暑交接时间为8月23日上午10点18分,恰逢本年度三伏天彻底结束、出伏同日交接。古农谚明确记载:早处暑凉飕飕,晚处暑热死牛。这句话不是民间传言,是古人千年农耕观测的精准总结。老辈人常说:处暑不是普通换季,是夏秋气候的定盘星。上午处暑,带来的最直观变化就是:天气换季不折腾、冷热不反复。不会出现连日高温回马枪、忽冷忽热乱换季的情况,气候走势平稳有序,对农作物生长、人体养生都格外友好。
但这暑气的消退,也并非一蹴而就。处暑时节,往往还带着夏的余威。江南地区有“大暑小暑不是暑,立秋处暑正当暑”的说法,而“秋老虎”也常常在此时下山,让人重温炎热。宋人苏泂在诗中感叹:“处暑无三日,新凉直万金。”这份来之不易的“新凉”,确实珍贵。它不像深秋的寒凉那般肃杀,而是一种带着甜味的、恰到好处的清爽。风不再是热烘烘的,而是如白居易所写“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轻柔而悠长。天上的云也悄然变化,从夏日浓重的积雨云,渐渐舒卷成淡雅高远的卷云或淡积云,于是便有了“七月八月看巧云”的闲情。
气象学上,真正进入秋季的只有东北和西北地区。对于广袤的中华大地而言,处暑是一个由夏入秋的过渡阶段。它是一个过程,而非一个瞬间。它告诉我们,暑热的消退需要耐心,自然的更迭自有其节奏。这个过程里,昼夜温差开始拉大,白天或许依然炎热,但夜晚已经能感受到凉意。正是这种“昼暖夜凉”的温差,为农作物的成熟创造了最佳条件,也为人们的生活带来了穿衣作息上的微妙变化——薄被要换了,长袖要从箱底翻出来了。
二、物候之语:肃杀与成熟并存
古人将处暑分为三候:“一候鹰乃祭鸟;二候天地始肃;三候禾乃登。”短短十五个字,勾勒出处暑时节一幅极富张力的自然图景。
一候鹰乃祭鸟。 秋气肃杀,天高云淡,猛禽开始活跃。老鹰捕杀大量的鸟类,却不急于吃掉,而是将它们陈列在巢穴周围,如同人类举行祭祀仪式一般。古人认为鹰是“义禽”,此行为是它感天时、行秋令的表现。这虽是古人的想象,却也透露出自然法则的冷峻与庄重。
二候天地始肃。这是一个开始变得寂静的时节。草木不再有春夏时的葱茏与张扬,叶子开始泛黄,渐渐凋零。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收敛之气,万物从繁盛走向成熟,也走向衰败。这股“肃杀”之气,在古代也关联着刑律,人们认为秋后问斩,便是顺应天时。园林中,鬼针草依旧开着顽强的小黄花,凌霄花则用火红的色彩攀上枝头,在翠绿藤蔓映衬下抓住夏日的尾巴。而黄山栾树开始开花了,那一簇簇金黄的小花出现在树冠上,成为城市里最早报秋的使者。梧桐叶是最敏感的,一叶知秋,说的就是它。处暑前后,你总能在梧桐树下捡到第一片落叶,边缘微卷,带着焦黄色,像一封来自秋天的短信。
三候禾乃登。这是处暑节气最令人心安的物候。“禾”指黍、稷、稻、粱等农作物,“登”即成熟。处暑之后,夜寒昼暖。白天,作物进行光合作用,拼命制造养分;夜晚,气温降低,呼吸作用减弱,这些养分便得以最大限度地贮存起来。庄稼因此“处暑和田连夜变”,“谷到处暑黄”“家家场中打稻忙”的丰收画卷,在田野间徐徐展开。对于农人而言,这是一年辛劳即将兑付为沉甸甸谷粒的关键时刻。南方中稻开始收获,晚稻正处孕穗期,需要精细的水肥管理;棉花吐絮,苹果、梨子等水果也在作最后的膨大定型。他们一面要抢抓晴好天气收割晾晒,一面又要防范“秋绵雨”等灾害性天气,真正是“粒粒皆辛苦”。在北方,玉米棒子已经鼓胀起来,高粱红透了脸,大豆的豆荚饱满得快要炸开——秋收的大幕,正从处暑拉开。
三、人间烟火:民俗里的感恩与祈福
节气不仅是物候的刻度,也是人间烟火的温度。处暑时节,民间有着丰富多彩的习俗,承载着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与祈愿。
食鸭。 处暑吃鸭,是流传甚广的传统。此时鸭子正值最肥美之时,且鸭肉性凉,有滋阴养胃、清热健脾之效。北京人去买上一只“处暑百合鸭”,南京人忙着做盐水鸭,广东人煲起了老鸭汤,各地五花八门的吃法——白切鸭、柠檬鸭、子姜鸭,都让这个节气在味蕾上留下了独特的记忆。一碗清润的老鸭汤下肚,暑气仿佛真的从毛孔里散出去了。
开渔。对于沿海渔民而言,处暑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因为此时,我国东部沿海的休渔期陆续结束,一年一度的“开渔节”在浙江沿海等地隆重举行。千帆竞发,驶向蔚蓝的大海,也驶向丰收的希望。渔港里,船身上贴满了“满载而归”的红纸,鞭炮声响彻海天之间。对渔民来说,处暑不是“止”,而是出发。
祭祖与放河灯。 处暑前后,恰逢民间“七月半”或“中元节”。人们会进行祭祖活动,以示对先人的怀念。而放河灯,则是其中一项极富诗意的习俗。将一盏盏做成荷花形状的灯,点上蜡烛,放在江河湖海之中,任其随波逐流。那一盏盏河灯,既是悼念逝者的哀思,也为生者祈福,点点灯火在夜色中漂流,沟通着人间与幽冥,也照亮了秋夜的河面。小时候跟着祖父去放河灯,他总说,灯飘得越远,祖先收到的祝福就越多。那时小孩子不懂,只觉得满河灯火像倒映在水里的星空,美得让人屏住呼吸。
四、诗韵秋光:文人心中的处暑
处暑虽非诗词中的“顶流”,但它独特的物候与心境,依然触动了无数文人的心弦,留下了隽永的诗篇。
白居易在《早秋曲江感怀》中写道:
“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
池上秋又来,荷花半成子。
朱颜易销歇,白日无穷已。
人寿不如山,年光急于水。”
诗人在处暑的凉风中,看到池上的荷花已结成莲蓬,不仅感叹时光易逝,人生如寄。这份淡淡的秋愁,是面对自然更迭的本能感触。
而宋代仇远的《处暑后风雨》,则捕捉到了一场秋雨扫除残暑的快意:
“疾风驱急雨,残暑扫除空。
因识炎凉态,都来顷刻中。”
这场风雨,让诗人瞬间体会到由“炎”入“凉”的转变,爽利而畅快。风雨过后,庭院的梧桐落了一地,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最令人玩味的,当属清代胤禛(雍正帝)的《处暑》:
“天上双星合,人间处暑秋。
稿成今夕会,泪洒隅年愁。
梧叶风吹落,璇霄火正流。”
这首诗将天上的牛郎织女相会与人间的处暑时节并置,在秋意渐浓的夜晚,平添了几许浪漫的遐思。
此外,还有元人张翥的“江上凉风起,山中处暑过”,明人陶安的“处暑余三日,高原满一犁”等诗句,都是从不同角度书写着这个节气带给人们的感受——或清凉,或农忙,或愁思,或旷达。这些诗词,或感怀,或欣喜,或遥想,共同构成了处暑的文化意象——一个关于告别与迎接、收获与感伤并存的时刻。
五、处暑之思:人生宜“处”也宜“登”
处暑,是一个蕴含着东方辩证智慧的节气。一个“处”字,道尽了“止”的哲学。它告诉我们,酷热不会永存,喧嚣终将归于沉静。人生亦如是,在经历了夏日的奋斗与挥洒之后,我们也需要一处“止”的港湾。它不是停滞,而是调整呼吸,收敛心性,为下一个阶段积蓄力量。处暑时节,我们要“早睡早起”,收敛阳气,以顺应自然;在饮食上“少辛多酸”,以润肺滋阴,正是“止”的智慧在生活中的应用。《黄帝内经》里说“秋三月,此谓容平”,一个“平”字,正是处暑教给我们的心境——不急不躁,不骄不馁。
然而,处暑的精神不止于“止”,更在于“登”。三候“禾乃登”,是万物走向成熟与圆满的时刻。经过春的播种、夏的耕耘,到了处暑,终于迎来了收成。这告诉我们,“止”是为了更好地“登”。当我们停下匆忙的脚步,反思过往,养精蓄锐,正是为了在人生的“秋季”——那个收获的季节,能够问心无愧地采撷属于自己的果实。那些在春天埋下的种子,在夏天流过的汗水,到了处暑,都该有了回响。
站在处暑的门槛上,我们回望盛夏的热情与汗水,也前瞻金秋的丰饶与沉静。愿我们都能领悟这个节气独有的深意——在“处”中得一份清凉与从容,在“登”中守一份勤勉与希望。正如那在秋风中渐渐饱满的稻穗,懂得低头沉思,也懂得用沉甸甸的果实,回报大地的滋养。暑去秋来,是结束,更是开始。
残暑渐褪凉意生,蝉鸣声咽隐树丛。处暑已至,愿你我皆能在这凉热交替之际,安顿身心,俯仰无愧,在属于自己的田野里,等来一场丰盈的收成。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