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中元灯火
作者：叶长香
窗后的石榴树坠满了果，沉沉地垂着，如一盏盏小灯笼。我与老伴坐在廊下，将锡箔纸一张张折作元宝模样。手指翻覆间，儿时婆婆的影子却一次次从折痕里浮上来——她盘腿坐在蒲团上，指节粗粝的手教我叠出棱角，嘴里絮絮念着：“七月半，鬼乱窜，点盏灯，好回还。”那时我只觉得这句子念起来好听，像一支歌，却不知里头藏着多少辈人传下的心意。直到现在包伏包，每次都是两千多个，从两边的祖辈父辈同辈甚至晚辈，不敢稍有怠慢或顾此失彼时，才终于恍然大悟，生怕忘了他们的不易，漏了他们的好。
中元的重头戏在黄昏尽处。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收拢了，夜色如墨滴入清水，缓缓洇开。婆婆牵着我走到注滋口的小河边，将叠好的纸元宝托在一片荷叶上，又插一截短短的蜡烛。火柴一划，火苗颤了颤，便稳稳地燃起来。荷叶载着那一点暖黄的光，顺着水流悠悠漂开，漂远了，最终化入河面上无数光点之中。
“那是给你爷爷照路的。”婆婆说，目光追着那盏灯，一路飘向河心。
爷爷去了哪里？我望着那些漂远的灯火出神。“去阎家五爹那了。”婆婆顿一顿，声音里裹着什么，像风吹过苇叶，
“被刮民党乱枪打死在芦苇丛里了。”她的眼眶里亮亮的，没有用手去拭。我第一次感到，原来生与死之间隔着一条河，而一盏灯可以让人遥遥地望见彼此。
后来读书方知，此俗古已有之。河灯又称荷花灯，中元之夜置于江河湖海，任其浮泛，为故去先人照冥路。明清之际，此俗尤盛，“绕城秋水河灯满，今夜中元似上元”的诗句，写尽了当时的灯火煌煌。想来古人并不像我们今天这样，将死亡视作一道永远阖上的门。在他们的世界里，人去了，只是换了一种活法，仍会循着人间的烟火回来看一看儿孙，尝一尝新熟的瓜果。放河灯这件事，在老辈心中不存恐惧，而是一场郑重的仪式；不是告别，而是两个世界的亲人在长别之后一次温柔的相望。
这节日的根，其实扎得极深极远。西汉董仲舒在《春秋繁露》里记：“尝者，以七月尝黍稷也。”原来很早以前，我们的祖先便有秋日祭祖的礼俗。七月里庄稼归仓，瓜果熟透，人们将新收的黍稷果蔬供奉于先人面前，请他们尝一尝这一年的收成——这便是“秋尝”，也叫“荐新”。一个“尝”字，说尽了农耕民族同胞骨肉对土地、对祖先、对生命传承最朴素的情感：果实念着种子，后人念着先人，常怀感恩之心，常践孝老之行。
后来佛教传来，带来了目连救母的故事。目连以神通见母亲在饿鬼道中受苦，饭食入口即化烈焰，不得下咽。他悲痛欲绝，泣血叩拜于佛陀。佛言：于七月十五日设盂兰盆供，以百味五果供养三宝，可救母亲脱离倒悬之苦。“盂兰盆”为梵语音译，意即“救倒悬”。这故事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孝心——为了母亲，可以奋不顾身直入地狱，可以求遍诸天神佛在所不惜。那份不顾一切的坚毅，让一代又一代人为之动容。至宋代，每逢中元，勾栏瓦舍便连日搬演目连救母杂剧，“观者增倍”。台上孝子救母，台下看客纷纷落泪，一出戏演了上千年，余音未绝。
道教亦在此日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道教有三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七月十五正是地官校籍赦罪之期，
“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道士于是日夜诵经，饿鬼囚徒乃得解脱。”于是儒家有秋尝，佛家有盂兰，道家有中元，三教在七月十五这一日奇妙地汇合了。一个源自农耕祭祖的日子，就这样层层叠叠积攒了佛的慈悲、道的超脱、儒的孝悌，终于长成我们今天所见的样子：三节合一，绵延一千五百余年。
说到底，中元的内核不过一个“孝”字。它不似清明那般庄严肃穆，也不似重阳那般登高望远，甚至带着几分近乎浪漫与迷信。但它更像一场虔诚而温馨的家宴——祖先回来，子孙供奉，一家人围坐一处，说说这一年的光景。北齐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殷殷叮嘱后人：
“若报罔极之德，霜露之悲，有时斋供，及七月半盂兰盆，望于汝也。”那份恳切，隔着千年的光阴，仍能听见一位老父亲对儿孙的托付。于是至今仍有后人为先人烧送银钱、衣物、纸扎的车马楼舍，以谢生养之恩。
如今的中元节，在许多地方已安静下来了。不再有满河灯火，不再有彻夜的盂兰盆会。城里的年轻人提起七月十五，多半只记得“鬼节”二字，觉得阴森，觉得愚昧，避之不及。可他们不知道，在这个被遗忘的节日里，藏着我们祖先对生命最温柔的想象，最神圣的力道：死亡不是终结，只是远行；而爱，可以穿透阴阳，抵达任何地方。
前些日子回老家，又路过悦来河。河水依旧缓缓向前，两岸芦苇抽了穗，在风里轻轻摇。我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婆婆在注市点亮的那一盏河灯；想起父母跪在刘家铺河边点灯烧伏包的情景；想起我们老两口带着儿孙去悅来河畔，跪在婆婆与父母坟前，摆好供果，点燃香烛，一张一张折叠纸钱——纸灰飘在墨色水面上的画面，那画面里仿佛跳跃着一颗颗不肯熄灭的心。
中元夜气清，灯火照归程。那些漂远的灯，其实从未远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亮着——亮在我们对先人的思念里，亮在我们对生命的敬畏里，亮在一代又一代传下去的那个关于孝与爱的故事里。
2026.8.23.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图文供稿：叶长香）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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