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二卷*第一枪
第四章·再打敦化
第一次攻打敦化失败之后,救国军撤进了镜泊湖一带的山区。队伍没有散,可士气低了不少。新拉起来的兵没见过这种阵仗——明明已经占了半个城,一列铁甲列车开过来就把他们撵出了城。有人开始嘀咕:"鬼子有火车、有飞机,咱们拿什么打?"王德林听见了这种话,没有骂人,也没有讲大道理。他只是把各营的营长叫到帐篷里,说了一句话:"敦化要再打。不打下来,人心就散了。"
第二次攻打敦化定在三月上旬。这一次的准备比第一次充分得多。王德林从各营抽调了八百名老兵,编成突击队,专门负责突破城门。李延禄带着补充团在城外负责打援——日军从长春方向增援,必须有人挡在铁路上。戴万龄的戴家军仍然打头阵,负责南门的主攻方向。出发前一夜,戴万龄把六个儿子又召集起来。这一次不用他多说什么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戴克勤在擦枪,戴克俭在磨刀,戴克吉在检查弹药,戴克志和戴克选蹲在角落里用布条缠鞋底。戴克政站在他爹旁边,手里攥着那根马鞭子。"爹,"戴克政说,"这次我能跟你们一起爬城墙不?"戴万龄正在往枪膛里压子弹。他把子弹一颗一颗按进去,按到第五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儿子一眼:"你上次骑马跑得怎么样?""跑得挺好。""传令兵的任务就是跑。你把消息送到了,比爬城墙有用。"戴克政抿了一下嘴,没有再争。可他攥着马鞭子的手指节发白了。
二月二十日拂晓。救国军绕过牡丹江向南门推进。天还没亮透,晨雾贴着地面走,把人的腿淹没在半腰。戴万龄带着戴家军走在最前面,雾气里只能看见前面那个人后背的轮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冻土上的声音,闷闷的、碎碎的。戴万龄走到南门外的一片矮树林里停下。他蹲下来,把枪放在膝盖上,眯着眼往城门方向看。城门上亮着灯——又是那盏煤油灯,灯罩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城墙上有人影在走动,是换岗的伪军,懒懒散散的,有人打着哈欠。戴万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雾太大,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一个个黑影蹲在树丛后面。他把手举起来,朝后摆了摆。那是"准备"的手势。他等。等城里的信号。信号来了——城里面忽然响起了枪声,紧接着是爆炸声,一团火光在城东的方向升起来,把雾照成了橙色。那是城内的便衣在动手了,他们在攻打东门。戴万龄从地上站起来。他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膀上,朝身后喊了一声:"戴家军——跟我上!"他冲出去了。六十一岁的人,端着一杆老枪,踩着结霜的冻土往城门方向跑。他身后是几百双脚踩在地上的声音,轰隆隆的,像一阵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南门已经乱了。城楼上的伪军被城内的枪声惊醒了,有人端着枪往下看,有人已经开始往城下跑。戴万龄冲到城门下面的时候,城楼上扔下来一颗手榴弹,在他脚边炸开。他被气浪掀了一下,踉跄了半步又站稳了,身上的土扑簌簌往下掉。"梯子!"他喊了一声。戴克吉带着人把梯子架了上去。松木杆子绑的梯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第一个爬上去的士兵刚爬到一半就被城楼上的一枪打了下来。第二个又爬,又被打了下去。戴克吉急了,自己抓着梯子往上爬,爬到城垛口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城墙上的一根铁钎子,把自己荡了进去。他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可他没停,拔出腰间的刀就朝最近的一个伪军扑了过去。城门被打开了。救国军从南门涌进去,像水冲开了一道闸口。戴万龄跟着人群冲进城,一手端着枪一手扶着腰——刚才那颗手榴弹炸了他一下,腰上那块被震得发麻,可他没有停步。城内的战斗比第一次更激烈。伪军有了准备,在街垒后面架了机枪。救国军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戴克勤带人从一条巷子里摸过去,被街垒上的机枪压住了,趴在墙根底下抬不起头。戴克俭从另一侧翻过一道矮墙,绕到了街垒的侧面,扔了一颗手榴弹过去。机枪哑了。戴克勤从墙根底下爬起来,带着人冲过了那道街垒。到上午九时左右,救国军已经占领了大半个敦化城。日军退到了火车站方向,依托车站的建筑物继续抵抗。可救国军没有重武器,打不下车站。
下午一时,从长春方向开来了一列装甲列车——清水正雄少佐指挥的"清水支队"赶到了。装甲列车停在火车站外面的铁轨上,车上的机枪扫过来,把救国军在城内的阵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紧跟着,天上出现了飞机——两架,低空掠过,炸弹落下来把南城的几栋房子炸塌了。戴万龄正在南城的一栋楼里指挥战斗。炸弹落下来的时候他刚把一颗手榴弹从窗口扔出去。爆炸的气浪把楼板震得直晃,灰土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落。他扶着墙站住了,拍了拍头上的灰,往窗外看了一眼——日军的装甲列车正在往城里推进,车头冒着黑烟,机枪的火光在车体两侧一闪一闪。"传令兵!"他喊了一声。戴克政从楼梯口跑上来:"爹!""去找王总指挥——问他是守还是撤!"戴克政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棉鞋踩在碎砖和灰土上嘎吱嘎吱响。他跑到城中心的临时指挥部,王德林正站在门口用望远镜看火车站方向。"王总指挥!"戴克政喘着气,"我爹让我问您——守还是撤?"王德林放下望远镜:"鬼子来了多少?""一列铁甲车,两架飞机。"王德林沉默了几秒钟:"告诉各营,撤出城外。"戴克政转身就跑。他跑回去的路上已经有人在撤退了——扛着枪的、背着弹药的、搀着伤员的——乱糟糟地挤在街面上。他从人群中间穿过去,跑回那栋楼里的时候,戴万龄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撤。"戴万龄说,"把能带的枪都带上。"戴家军撤出了敦化城。这一次,走得更急。撤退的路上不断有炮弹从身后追过来,落在队伍两边的田野里,炸起一蓬蓬冻土。戴万龄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边走边回头——他怕有人掉队。出城之后走了大约五六里地,队伍在一个叫黄泥河子的地方停下来清点人数。戴万龄把六个儿子一个一个点了一遍——都在。可戴家军的人少了好几十个。有的死在城里的巷战中了,有的在撤退的路上被炮弹炸倒了,有的走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戴克勤走过来,脸上蹭了一道黑灰:"爹,克吉的脚崴了,走不快。"戴万龄走过去看了一眼戴克吉。戴克吉坐在一棵树根底下,左脚踝肿得跟馒头一样,靴子脱不下来。"别管我,"戴克吉说,"我能走。""走什么走,"戴万龄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先歇着。"那天晚上队伍在黄泥河子宿营。没有帐篷,没有火堆,所有人靠着树根坐着。戴万龄没有睡,他坐在一棵大松树下面,把枪放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看着黑暗里的树影。戴克政靠在他旁边,也没有睡。"爹,"戴克政的声音很低,"咱们还要打吗?""打。""可咱们打不过啊。他们有铁甲车,有飞机。"戴万龄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树梢上吹过去,呜呜地响。"咱们是打不过。"他说,"可打不过就不打了?"戴克政没有回答。"克政,你记住——咱们打不过他们,可他们也别想舒舒服服地占了这片地。咱们打一次,他们死几个人。再打一次,再死几个人。打一百次,他们就死一百次的人。咱们人少,可咱们不怕死。他们人多,可他们怕死。"戴克政把他爹的话想了一会儿。"爹,那咱们要打多少次?"戴万龄伸手拍了拍他儿子的脑袋:"打到他们走为止。"
第二天一早,王德林把各营的营长叫到了一起。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圈:"敦化城里的鬼子比上次多了。硬打打不下来。我决定——绕过敦化,打额穆。"戴万龄蹲在火堆旁边,听了王德林的话,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额穆有多少鬼子?""不多。一个伪军连。打下来容易。""打下来之后呢?""打下来之后,咱们就有弹药了。额穆的弹药库里有鬼子存的一批枪弹。"戴万龄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那就打额穆。"进军额穆的路上,戴家军走在队伍的中间。戴克吉的脚还没有全好,骑在一匹马上,马走得慢,他伏在马背上。戴克政骑着他的小灰马在旁边跟着,时不时回头看他三哥一眼。"三哥,你脚还疼不疼?""疼。""你下来歇歇,我帮你牵着马。"戴克吉笑了一下:"你才多大,牵得动马?""牵得动。"戴克政一抖马缰,小灰马靠过去,他伸手拉住了戴克吉那匹马的缰绳,"你坐着别动,我帮你牵着。"戴克吉没有拒绝。他伏在马背上,看着走在前面的戴万龄的背影——六十一岁的人,背有点驼了,可步子还是大的。他看了一会儿,把脸埋进了马鬃里。三月上旬,救国军攻打额穆。这一次打得很顺利——伪军一个连没怎么抵抗就缴了械。救国军占领了额穆县城,打开了弹药库,搬走了里面所有的枪弹。戴万龄站在弹药库门口,看着一箱箱子弹被搬出来,他弯下腰打开了一箱,从里面拿出一排子弹,在手心里掂了掂。"好东西。"他说,"够打一阵子了。"可额穆的胜利并没有改变大局。日军正在从四面八方往吉东地区调兵。救国军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粮食越来越少,弹药越打越少。王德林开始考虑下一步的出路——是继续在吉东打游击,还是往北撤,进入黑龙江境内。戴万龄在一次营长会议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我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鬼,绝不死在异乡。"没有人接他的话。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三月中旬,救国军转战到镜泊湖一带。日军天野第十五旅团从敦化方向追了过来。天野是关东军的老牌指挥官,参加过日俄战争,在中国东北打了十几年仗。他出兵的时候对部下说:"不过是些散兵游勇,三天之内解决问题。"可他不知道,镜泊湖的山里有人在等他。李延禄选择了一个地方,当地人叫"墙缝"。那是一段狭窄的通道,一侧是陡峭的石壁,另一侧是牡丹江的冰面。人走在通道里就像走在一道裂缝中——两边都是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李延禄把补充团的七百人部署在通道两侧的高地上。他下令用二十匹马往返多次,把救国军全部库存的手榴弹运到了伏击地点。三月十三日凌晨,日军天野部队进入了墙缝。李延禄趴在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面,看着山下那条窄窄的通道。日军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走进了墙缝的中段,后队还在入口处。李延禄抬起手,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劈下去。第一颗手榴弹从山上飞出去,在日军队列的中间炸开。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七百个人同时往下扔手榴弹,爆炸声在山谷里连成一片。日军被堵在墙缝里,两侧是石壁,前后是人,头顶是手榴弹雨。有人往江面上跑,冰面太滑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有人往石壁上爬,上面的人用枪托把他们砸下去。战斗打了将近十个小时。到天黑的时候,墙缝里已经没有站着的日军了。李延禄带着人下山清点战场——补充团牺牲了七个人。缴获了两千支完好的枪和一千五百支损坏的枪。七个人,换了一支千人部队。天野带着不到一百人的残兵逃了出去。他后来在给关东军司令部的报告里写:"墙缝附近地形极为险恶,匪军居高临下,火力猛烈,我军损失惨重。"他没有写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镜泊湖连环战的消息传到救国军各部的时候,戴万龄正在一个山坳里清点弹药。传令兵跑过来把消息告诉了他。戴万龄把手里的一盒子弹放下,站直了,面朝镜泊湖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好。"他说。只说了一个字。
那天晚上,戴万龄坐在火堆旁边,把他那根旱烟袋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戴克政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水汽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了。"爹,"戴克政说,"镜泊湖那边打了大胜仗。""嗯。""咱们什么时候也打一个大胜仗?"戴万龄看着火堆,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会打的。"他说,"只要人还在。"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睡吧。明天还要赶路。"那天晚上镜泊湖的方向有火光映在天上。戴万龄躺在一块树皮垫子上,面朝那片火光的方向,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那些死去的戴家人——戴万生,死在沙河沿的老宅里;还有那些死在敦化城里的乡亲,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记全。他不知道的是,后面还有更多的人要死。戴家五十七口人,最后活下来的不到十个。可那是以后的事了。那天晚上他只想着:明天还要赶路。只要还在赶路,就还有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