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小虎

也许你吃过许多苦，但你吃过黄连吗？

 

夏日炎炎，我避暑于峨眉后山苦蒿坪。一千五百米的高寒山地，山风清润，云雾缭绕，洗尽尘世燥热。抬眼望去，陡峭岩壁之上，一片片黑色网膜依山铺展，在日光下粼粼闪光，远望酷似光伏板，规整而沉静。初以为是山野新辟的节能景致，走近细看，才发现黑网之下，丛生着株株黄连。这味世人熟知的苦寒良药，便在深山阴寒处默默扎根、静静生长。俗语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人人皆知黄连苦，却少有人知，种黄连之苦，远胜于黄连本身。

 

黄连，是我国传统名贵中药材，素有“中药抗生素”的美誉，其中峨眉后山种植的峨眉黄连更是国家二级保护濒危特有物种，当地现在推广人工种植，既保护了野生种质资源，也让这味良药得以永续利用。黄连性寒味苦，可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既能疗湿热泻痢、心火亢盛之疾，又可外用治湿疹痈疮、目赤肿痛，自古便是济世良药。它以一己之苦，解世人身心之恙，默默济世，不求声名。可良药难得，黄连生性娇贵，只喜海拔1200-1800米的冷凉湿润气候，畏高温、忌烈日，对水土环境极为挑剔。更不易的是，它生长周期漫长，从育苗、移栽到成熟采收，整整需要六年光阴。六年四季管护，除草、培土、施肥、防虫，工序繁琐，步步尽心，方得一味成材良药。

山岚像浸了墨的棉絮，终日缠裹着海拔一千五百米的崖壁。细密的雨雾顺着黑纱网的孔隙往里挤，一滴滴砸在黄连卵圆形的叶片上，顺着掌状的叶脉滚进腐殖土里，洇出深褐色的湿痕。根须在凉湿的黑土下无声蔓延，攒着六年的劲往石缝里钻，把四季的冷暖都熬进深褐的根茎里，只在漫山的雾霭里舒展开翠青的叶片，静静守着无人问津的深山岁月。

 

苦蒿坪数十户山民，世代依此山、凭此药为生。大山闭塞，田地稀缺，这片高寒山野的黄连，便是他们养家立业的全部指望。岁岁朝朝，他们守着深山云雾，伴着山风苦寒，以光阴换收成，以辛劳度生活。

 

徐家老屋民宿夫妇，便是当地药农最真实的模样。种药山里，从无轻松二字。每日凌晨四五点，鸡叫头遍，天还浸在墨色的雾里，二人便摸黑套上补了三回胶底的防滑鞋，肩上搭着擦汗的旧毛巾，背上摞着补丁的竹编药筐起身进山。露水深重的湿滑山道长满青苔，踩不稳就滑个趔趄，遇上雨天更是一步三滑，深一脚浅一脚，徒步两个多小时才能赶赴海拔更高的山间药地。到了地里已直不起腰，大半日都弓着背伏在黄连丛里，指尖抠进凉湿的腐殖土拔草，指甲缝里的黑泥洗三四天都洗不干净，手上被黄连锯齿状叶片划出的细密旧伤叠着新伤，沾了泥汁就蜇得疼。盛夏林子里密不透风，山蚊隔着厚裤腿都能咬出满腿红包，痒得狠了就用袖口蹭，蹭得满腿血痕；深冬山风刮得像小刀子，脸和耳朵冻得通红，裂的口子沾了山风就生疼，连揣在兜里的手都冻得握不住小锄头。山里没有热水，渴了就掬一捧山泉水灌下去，正午饭点找块背风的岩石坐下，就着冰凉的泉水啃早上带的冷馒头，就着腌萝卜条草草咽下去，歇不到半小时又扎进药丛里。待到暮色把山尖都染成灰蓝色，才直起僵得发麻的腰，揉着突突跳的腰眼收拾工具往回走，往往要借着手机的手电光摸黑走山路，到家时鞋上沾的泥块都冻得硬邦邦，裤腿结着薄冰，脱鞋时脚已冻得失去了知觉。

 

逢农忙时节，他们索性扛着塑料布、背着十斤干米住进山间临时搭的土坯棚。棚子漏风漏雨，夜里气温降到零度以下要裹两件厚棉衣才能合眼，遇上连雨天连被子都潮得能拧出水。自带干粮食尽，方才踩着泥泞山路下山补给，背上二十斤的米面油走两个小时上山，肩背勒出的红印要三四天才能消，转瞬又重返深山、日夜值守，连过年都要留一个人在山上看药棚。

 

往昔年月，种黄连全程靠人力支撑。栽种时要顺着陡坡一穴一穴地挖地碎土，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施肥时要把上百斤的复合肥一步步背上山，肩背勒得渗出血印；采收季更是要顶着深秋的冻雨，蹲在地里一株株刨黄连，双手冻得满是裂口；百十斤的鲜黄连要靠人背下山，崎岖山路磨穿鞋袜，沉重药筐压弯脊背，所有收成，皆以血汗换来。如今科技进山，无人机代替了人工搬运，稍稍减轻了山民的负重之苦，但种植成本增加，活路并未减少。

 

六年蛰伏，终迎收获。作为国内公认的高品质黄连产区，苦蒿坪的黄连药效足、品质优，2026年干货市场价稳定在170-225元/斤，一亩药田可产干货200-250公斤，除去3-5万元种植成本，纯利润可达3.8-4万元，年均亩收入近2-4万元。民宿夫妇耕耘二十余亩黄连，年均稳定收入四十余万。这份收入，无半分侥幸，是披星戴月的奔波，是寒来暑往的坚守，是六年一轮、岁岁不息的辛苦耕耘。如今徐家老屋夫妇靠勤劳的双手为儿子在峨眉城里买了新房，投资上百万元开起了民宿，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舌尖黄连，苦在一时；种药人生，苦在经年。一株药材耐六年高寒寂寞，一朝成济世良方；一群山人守半生山野清贫，终换来烟火安稳。

 

自古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世间从无天降的甘甜，所有从容生活、安稳收成，背后皆是无人看见的坚持与苦熬。

 

人生何不像种黄连。所有光鲜的收获，都需要漫长的沉淀；所有圆满的结局，都离不开默默的付出与耕耘。耐得住深山的苦寒，守得住岁月的寂寞，扛得住生活的辛劳，方能苦尽甘来、终有所得。

 

原来人间百味，甜皆自苦生。熬过风霜岁月，笃行深耕不辍，每一份全力以赴的付出，终会被时光温柔回馈。作者简介

唐小虎，笔名梦里，四川青神县作协会员，兼任县老促会宣传信息委主任、《三苏文学》常务社长、《东坡文学》社长。立足乡土风物、红色历史与社会现实落笔。擅长散文、纪实、时评、歌词、悬疑小说等创作。

散文代表作有《青神之夜》《老家的味道》等百篇，纪实作品聚焦游记、青神红色战事、基建发展与红色研学；合作原创歌曲《锦绣青神》等上线各大音乐平台。多篇作品刊发于《四川散文》、《四川文学艺术网》等省市级文学平台，在本土文坛颇具影响力。赵文碧，四川省青神县河坝子人，深受河坝子历史名人“陈氏三俊杰，一门五进士”的陈希亮的启迪，从小沐浴在玉蟾寺的佛教文化之中，生长在女娲补天之地大乱石，在青龙水库领略山水风光，现任三苏文学社社长、主编，擅长写散文与地方传说，联系方式：微信号/ZWB612462，抖音号/ZWB612462，美篇号/72564018，快手号/4299542013，qq号/3253311610.代表作品有《火烧玉蟾寺》、《丞相敬师》、《神算袁辉祖》系列、《玉蟾寺》系列等，作品常见于《三苏文学》微信公众号、江山文学网、都市头条、金榜头条、美篇、百度等。三苏文学将在每年年底评选当年三苏文学的优秀作者，按投稿量、浏览量、评论数、获精次数、上红榜各占25％，前三名将获得精美荣誉证书及至尊奖杯，并同时在《三苏文学》微信公众号、都市头条、金榜头条、今日头条、百度等平台广泛颁布彰显荣耀，到时可以做现场颁奖活动。欢迎文学老师们踊跃参加、积极支持、互相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