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诗品读

✦ 扶 棺

□ 刺 客

马方溪村，浮在浅雾的边际。

木门吱呀，石阶沁凉，

归乡人踩碎露水的微光。

堂伯父躺在柏木里，

比生前更接近土地。

我们抬起他，

像抬起一捆浸透秋霜的稻谷。

送葬的行列缓缓向山脊推移，

抬棺人停步的间隙，

有人指向溪口——

那棵驼背的鸡爪子树，

树皮皲裂如祖先的契约。

我扶住棺木的右手，

忽然感知

某种细微的摇晃自深处传来。

所有未说出口的方言，

在柏木的榫卯间咬合成故乡。

❂ 诗人简介：

    刺客，本名吴志松。刺客工作室主理人，“巾帼诗考”发起人。写诗、写评。游走于山野与闹市，主张诗歌遵循内心的野性。

✤ 童年点评：

    《扶棺》是一首扎根乡土生命现场的悼亡诗，却跳出传统挽诗悲伤恸哭的抒情套路，以冷静克制且骨端气翔的笔触，在一场乡间送葬的写实场景里，叩问死亡、血脉与故乡的深层联结，同时显现出丰富的歧义性，抵达诗歌更高维度的精准覆盖。此诗起笔铺展乡村清晨朦胧的环境：薄雾、旧木门、沁凉石阶、散落的露水，寥寥数笔搭建起清冷安静的山野现场，为整场送别铺垫沉缓、肃穆、大气、敦厚的底色。

 “像抬起一捆浸透秋霜的稻谷”，是本诗极具重量感的核心比喻。诗人没有渲染死亡的悲凉，而是将逝去的长辈堂伯父比作秋霜浸染的稻谷，把人的归宿归还土地。稻谷意味着耕耘、成熟与收成，也意味着归于尘土，这一处意象自带多层释义：既是生命完成一轮季节的落幕，也是乡土之人与大地与生俱来的羁绊。死亡不再单纯代表消亡，而是一场向故土的归还，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回归生命本真的仪式。

 该诗后半段由送葬的行迹转向精神层面的顿悟，溪口驼背的老树，皲裂树皮如同“祖先的契约”，把草木、祖辈、后人绑定在同一片山野之间。全诗最惊艳的一笔落在结尾：“某种细微的摇晃自深处传来。所有未说出口的方言，在柏木的榫卯间咬合成故乡。”棺木细微的摇晃具备极强的歧义空间：它可以是山路颠簸带来物理上的震动，可以是逝者留在世间微弱的回响，也可以是血脉记忆在内心深处传来震颤。而那些难以言说、消散在时光里的乡土方言，最终顺着棺木的榫卯咬合，凝聚成厚重的故乡。故乡不再只是山水村落，它藏于生死之间，藏于呼之欲出的血脉记忆之中。

 对比前面汤凌、山涧樵夫的歧义书写，当行的受众不难觉察，汤凌借实景留白生成歧义美，山涧樵夫以深度心理意象制造耐人咀嚼的歧义；刺客这首《扶棺》，则是扎根乡土现实场景，在生死的现场感中，在诗性细节叙述中生长出足以令人落泪的多义性与辨识度。诗人没有给出定论，更不强行阐释死亡的所谓标签式答案，而是把复杂、多元、深沉、纠缠的生命体验与感悟老老实实交付意象。内敛克制细节满满的写实外壳下，容纳了多重解读路径与内涵空间，正是这种歧义美，让这首颇具诗人刺客辨识度的乡土悼诗完全挣脱俗套抒情，以野性而真诚的诗歌视角完成对故土与生命以及灵魂镜像的回望。

     如果非得打分的话，我想这首诗至少在9分以上。

✪ 点评人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生于安徽蚌埠。1980年开始诗歌创作，笔耕四十余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服役于东海舰队舟山基地登陆艇31大队（37691部队）政治处水兵俱乐部，亲历浙东沿海海岛战备输送与海上训练及新闻宣传，部队传承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光荣传统。退役后辗转企业行政、品牌策划、自主创业、机关宣传、媒体主编等岗位，几番历经生死考验，饱尝人世悲欢。诗风多元，中西诗学交融并重，兼顾创作实践与理论批评。曾参与策划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重要文学活动。著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诗歌作品，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