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想循着您留在世间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每一步落下,只余下空荡荡的回响,心底忍不住轻声发问:爸,你在哪里?
原长治第一运输公司,是您青春的码头。我站在早已物是人非的大门前,一扇铁门,锁住了尘土飞扬的岁月。恍惚间,旧院落里风声历历,落满尘埃的旧东风汽车,像被时光遗忘的巨兽,静静蛰伏。我仿佛看见当年的您,一身工装,后背被汗水浸透,俯身检查轮胎;布满厚茧的手沾满油污,稳稳握着扳手。我向门房打盹的老师傅打听,他抬眼,浑浊的目光沉吟许久,缓缓开口:“你爸啊,早调走了,后来听说人不在了,唉,是个好人。”
话语沉入心底,漾开酸涩。这里寻不到您的身影,唯有您滚烫的青春,被岁月风干,化作墙上一张泛黄的旧照。
再往前,便是阳城县原润城公社旧址。古老的三门街上,青石板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亮,两旁屋檐低垂,似在叹息。我恍惚走进那座旧砖房,这里曾是您出车驻留的地方。昏黄灯火下,您的身影被夜色拉长,笔尖沙沙游走,写下一纸纸字据,也写下那一代人质朴的信仰。我向看门老人问询,他只是茫然摇头。我缓步退出,斜阳铺洒青石板,四下空空荡荡,像您曾坐过的木椅,人已远去,只剩寂寥。
原润城农机站的院落,比长运公司更寂静。锈蚀的农耕、运输机械,像抽走魂魄的骨架,零散搁置角落。我仿佛看见您头戴草帽,围着农机忙碌,神情专注,似在与钢铁诉说心事。那时的您,定然对故土怀揣最深的眷恋。我抚上拖拉机冰冷的机盖,恍惚间,似还能触到您掌心的温度。可偌大的农机站,只剩风声呜咽,再无人解答我对您的追问。
原润城卫生院旧址,素白墙壁被时光浸成灰黄,安静得能听见心跳。走廊里,陈年气息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这里,是您驾驶救护车值守的地方,儿时,您的臂弯是我最安稳的港湾。我向开门的老者打听,他推了推眼镜,缓缓说,年代久远,记忆模糊。是啊,岁月漫长,过往的痕迹,被时光一遍遍冲刷,慢慢消散。
后来,我跟着您跑出租车,车轮碾遍阳城的乡路巷巷。我总期盼,在某条乡间小路,某处村口,能遇见还记得您的故人。我们搭载过赶集的农妇、背书包的孩童、拄拐的老人。提起您的名字,多数人摇头茫然。偶尔有年长乡人眯眼回想,淡淡一句:“好像有点印象,是个实诚人。”这简短评价,便是我寻到的全部念想,如风中轻烟,转瞬无踪。
我走遍阳城乡镇,问询无数路人,踏遍您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可每一次寻访,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你父亲,已经走了。
“走了”二字,像钝刀,反复割划心口。它宣告了您的别离,也宣告这场寻访的徒劳。我本以为,循着您的轨迹,便能离您更近。可走遍旧地才懂:您不在这些旧址里,不在运输公司,不在公社,不在农机站,不在卫生院,不在乡野阡陌,也不在车轮驶过的道路。
爸,您到底在哪里?
我停下车,望向窗外连绵群山。夕阳沉向山脊,将天际晕染成橘红。旷野的风裹着泥土草木的清香,拂过脸颊。这一刻,我豁然懂得。您不在固守的地点,藏在清晨暖阳里,藏在我疲惫时心底的力量里,藏在思念时眼角的热泪里。
自您离去,我努力活成您的模样,学着踏实坚韧,默默扛起生活的重量。我驾车穿梭在您深爱的土地,车轮滚滚,驶过风雨,载满思念。每一次出车,耳畔响起熟悉的乡音,我总觉得,您就陪在身侧,一同望着眼前的路,望着这片故土。
爸,你在哪里?
十一年了,您一直住在我的心底,从未远去。我走过您走过的路,望见您见过的风景,把您留下的品格刻进骨血。肉身虽别,但您的温度,早已融进这片土地,融进我的生命。我怀揣思念继续前行,好似您从未走远,一路相伴,陪我走完这漫漫人生路。
作 者:张语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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