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祭
作者:宋连生
路,是一个外延极其宽泛的概念,时空运转,万物行止,皆可为路。道路、心路、思路、线路、套路、财路、销路等是路;过程、轨迹、变化、传承等等,也都是路。佛教把修行成佛的路径、方法叫做“法门”,且有八万四千法门;把达到涅槃彼岸的载体叫做“波罗蜜”,亦有八万四千波罗蜜。所有这些路,都与人的维生活动密切相关,人的生活,每时每刻都面对着路,都面临着路的选择。这些选择,事关是非成败、荣辱功过、苦乐兴衰。路,与天地共存,与日月同辉——有天必有路、有地必有路、有人必有路、有万物必有路;有路必有选择、有选择必有对错是非、有对错是非必有命运、有命运必有悲喜剧。笔者自知才力有限,不敢妄谈如此宽泛的路,只想结合自己的人生体会,表达一下对路的领悟。
人到老年,最容易怀旧。大概是知道自己已经接近盖棺定论的时刻了,想预先温习一下这个定论的内容,更重要的是想参与历史老人对自己的定论,提醒他老人家,不要把自己人生那些精彩的东西疏漏了。还可能是因为失去了价值创造能力,在年轻人面前产生了价值空虚心理,希望从自己“辉煌”的历史中获得价值感(价值安慰),这应该是不少老年人极度虚荣的重要原因。毕淑敏的《我很重要》之所以受老年人的欢迎,就是因为她给老年人提供了价值自豪的根据。我当然也未能免俗。那年我回家休假的时候,想顺便搜集一下写回忆录的材料。我一遍又一遍地漫步在故乡的田野上,试图寻找儿时和青年时期生活留下的痕迹,也算是自己的“人生轨迹”吧。结果,寻遍我曾反复走过的地方,居然没有找到多少想要的“物证”。我儿时迷恋的、作为儿童乐园的“西南大坑”池塘,水已经干涸了,没有了儿童的欢声笑语;我鞠躬锄禾、流汗流泪的土地,被分割成了一份一份的责任田,田间管理也被现代化的方式所替代,没有了挥汗躬耕的场面;我亲手栽下的、作为我们成长见证的那些树木,都已长大成材,被砍伐后又栽上了新树;那神秘的、长着各种美丽野花,经常有野狼、狐狸、獾子、野兔、旱獭、蛇类、野鸡和众多鸟类等出没的大草甸子(东甸子、南甸子),已经失去了野性和神秘,变成了低矮的草地,且竖遍了井架,充满了人气;连我住过的、装载着我那么多苦难、烦闷、幻想、梦境的房子,也都推倒新建了。社会的发展,改变了家乡的面貌,改善了故乡人民的生活,但我却若有所失,那些让我刻骨铭心的人生见证,连同那个旧的我,就这样在自然中销声匿迹了。

沉思良久,我终于明白了,一个平淡无奇的人,他的生命轨迹就如浮云缥缈,溪水流泻,无迹可寻,无法触摸,无可名状。在自然中,这样的人生没有可以确证的历史,你的历史早已被风尘埋没;你流下的血汗,洒下的泪水,早已融入泥土中,被时光降解。后辈们没有人注意,这片田地里曾经劳作的我;没有人在意,条条大路上曾经奔波求索、匆匆走过的我。我想,这大概是在自然时空中,百年的人生,只是瞬间的过客。悠悠历史中,有多少比我显赫的人,最终都是悄然隐没,我又何必自作多情,不自量力,到自然中、到历史中去寻找那个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我。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入历史的,不是什么样的个人经历都有人关注、欣赏的。自然总是不断成长的,社会总是不断进步的,生活在其中的人在其惯性中成长进步,是很自然的。把自然和社会的成长进步当做自己的辉煌加以炫耀,是幼稚可笑的。回到现实吧,把那些自命不凡的过去珍藏在自己心中,装进“第六识”吧,不要惊动自然,不要打扰历史,悄悄地来,悄悄地去,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才是有自知之明的人生。
米兰·昆德拉在他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一书中的这段话,更能给我们提供深刻的启示:
“尼采常常与哲学家们纠缠一个神秘的‘众劫回归’观,想想我们经过的事情吧,想想它们重演如昨,甚至重演本身无休无止地重演下去!这癫狂的幻念意味着什么?从反面说,众劫回归的幻念表明,曾经一次性消失了的生活,像影子一样没有分量,也就永远消失不复归了。无论它是否恐怖,是否美丽,是否崇高,它的恐怖、崇高及美丽都预先已经死去,没有任何意义。它就像14世纪非洲部落之间的某次战争,某次未能改变世界命运的战争,哪怕10万黑人在残酷的磨难中灭绝,我们也无需对此过分在意。”
把这些想明白了,也就认同了平淡无奇的自我。好在自然认可并接纳了作为生命的我;社会认可并接纳了作为人的我。这就足够了,剩下的就是凭借自己的造化向自然索取,向社会索取,确证并享受本真的自我了。人结束一种生命形态,也就结束了一种物种使命,能毫无牵挂,毫无愧疚地游向彼岸,那就是清醒、明智的人生。
我在职的时候,曾计划退休后写一本书,我给它起的名字叫《三界游》——现实世界、幻想世界、梦的世界。不是自传,是自己特殊人生经历的感悟。
由于家庭生活的原因,我15岁(14周岁)就退学,当了农民。一个身心还未成熟的孩子,过早地挑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这是命运为我安排的意味深长的人生起点和人生历练。这些,我在《报恩》一文中已经做了详细的交代。那时,贫困、劳碌、忧虑、孤闷、无助,像无法挣断的绳索一样缠绕着我。出于一个15岁孩子天真、幼稚的认知和思维本能,在无可奈何的现实生活中,我经常幻想美好的生活。时间长了,这种幻想就成了我谋求精神快乐的一种经常性的方式,我经常在闲暇时间里由现实世界进入幻想世界,通过幻想获得精神上的快乐。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幻想不断成熟,不断丰富、完善,由笼统的生活目标追求进到了具体的生活情境、细微的生活情节,就像写一部永远没有结束的长篇小说一样,内容是衔接的,情节是不断丰富、升华的。就这样,我白天打起精神去应付那无可奈何的现实世界的生活,到了晚上,我老早就钻进被窝,进入幻想世界,去享受自己可以用大脑随意创造的幸福生活。
奇怪的是,这个幻想世界还能与梦的世界相连接。我经常在幻想中进入梦乡。更让我惬意的是,梦的内容还能与幻想的内容衔接上,让梦的情境成为幻想情境的继续和实现,在很多时候,那梦会比我的幻想世界更丰富,更完美,给我的感受更真切。
这期间我还读了不少小说。我叔叔是县造纸厂的会计,他经常从收购的旧书刊中挑一些小说给我看,虽然都是乡下人不爱看的书,例如《收获》《普里亚斯林一家》《静静的顿河》等,但认真读进去,也还是很有意思的。重要的是,我可以拿它们和别人串换着看。就这样,我有幸读了《野火春风斗古城》《战斗的青春》《青春之歌》《红旗插上大门岛》《红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创业史》《春潮急》《红楼梦》等一大批中外小说,还有不少线装本的武侠、公案小说。这些小说大大丰富了我的幻想世界,使我的幻想世界由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走进了城市,走进了大观园,走进了大学,走进了集体农庄,走进了西方世界,走进了爱。
在这些书中,我结识了不少年轻漂亮的女性和我崇拜的英雄:银环、林道静、许凤、大凤、茶姐、林黛玉、薛宝钗、樊梨花、刘金定等;杨晓东、李铁、万先亭、许云峰、双枪老太婆、江姐、秦琼、薛仁贵、杨六郎等。在这些女性中,我最喜欢的是《野火春风斗古城》中的银环,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最喜欢。后来当我从电影中看到王晓棠扮演的银环后,还是觉得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完美。这些英雄都成了我人生的楷模,引领着我的理想追求。我在幻想中,在梦中把那些小说中的情境,转变、升华为现实的生活,实在的感受,这应当是读小说的最佳境界吧。后来我在教学中告诉我的学生们,读书的最好状态就是“入境”。
在我的那段生活中,幻想的世界、梦的世界,绝不是虚无缥缈,它们是我生活非常实在、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因为它们占用的,是我实实在在的人生时间,给予我的是真切的生活感受。它们让我在贫困、劳累、苦闷的现实生活中,获得精神上的快乐。它们为稚嫩、软弱、无助的我提供了有力的精神支撑,让我不曾崩溃、不曾沉沦。它们训练了我的思维,丰富了我的想象力,让我在那个时代落后农村缺乏文化情趣的环境里,实现了情感和智力的成长。它们让我明白,喜怒哀乐皆由心造,用思维打造一个能够取悦自己的精神世界,既是一种思维能力,更是一种生活本领。它们让我懂得,在充满诱惑、喧嚣纷扰的尘世之中,能静心坚守一方纯洁高尚、自在欢愉的精神天地,是极高明的人生智慧,更是高层次的人生境界。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沉浸于幻想世界,是独属于自己的一种命运滋养。我相信,许多人都曾或多或少拥有过幻想世界,只是没有勇气将它坦然诉说。幻想世界,是人类独有的、彰显思维优势的奇妙天地。我在现实里磨砺身心,在幻想与梦境之中滋养心灵,这便是我独一无二的人生轨迹。这样的人生经历,也愿给有缘之人带去些许思考与启迪。
现实世界、幻想世界、梦的世界,这三个世界相互交织、彼此作用,造就了奇妙的人生体验。它告诉我们:生活的边界无比辽阔,内涵格外丰盈,人生本就是多维的组合,如同魔方一般拥有万千样貌。生活不止囿于现实的自然与社会空间,更包含广阔的精神思维空间,人生的选择与创造,永无止境。
参军入伍,远赴城市,提拔任职,成家立业,我渐渐走出了幻想世界。我读过恩格斯的《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而我的人生,恰好走完了从幻想到现实的蜕变之路。后来,现实生活慢慢兑现了我年少时的诸多幻想,不少憧憬的场景一一成真,甚至比当年所想更加圆满美好。步入晚年,过上了儿时梦寐以求的日子,这份际遇格外珍贵,是岁月对我年少苦难的温柔补偿,我满心感恩。我庆幸幻想终得兑现,庆幸精神期许照进现实,也感慨年少幻想里藏着远见与力量。这份圆满,离不开时代馈赠、天地厚待,更离不开自己半生的勤勉耕耘。而我长久的奋进底气,正来自现实、幻想、梦境三者相融带给我的沉淀与历练。
每每深思:倘若年少时没有幻想相伴、没有梦境承接,我该如何熬过那段困顿岁月?如今的我,又会是何种模样?我笃定,我的人生必将走向全然不同的轨迹。
结合自身阅历与感悟,我曾写下赋文《路祭》,在此分享:
路者,充三维而贯六合,跨千古而连五洲。上接九霄,下探九渊;纵横似网,阡陌如箩。载万物频频,默然忍于足下;积历史悠悠,怆然藏于心中。得日月之光辉,遂生华彩;受血汗之浸染,即展宏图。与得志者荣,共失意者衰。
人能死而路常在,物可销而迹犹存。足不登而心可至,醒无求而梦能予。辛攀绝顶,身临崎径;信度平野,意在坦途。巧于手者路在手,工于心者路在心。执三寸逍遥,拼句成文;伏五尺身躯,鞠躬锄禾。砖石叠砌构为楼宇,令世人居而赏其壮;兴衰交替凝成春秋,使智者鉴而感其悠。
问古今,仁者何以为仁,智者何以为智?劳者何以为劳,忧者何以为忧?
爱静者,隐于山林之间;喜动者,奔于风雨之中;贪功者,竞于名利之场;逐利者,争于财货之市;求仙者,颂于庙寺之堂;恋色者,混于钗粉之群。
卧薪尝胆,勾践复国。韦编三绝,易理精解。圮上纳履,张良建业。功成身退,陶朱财旺。忍辱发愤,《史记》流芳。刚愎自用,霸王饮剑乌江。骄奢淫逸,嬴政遭焚阿房。为圆菊梦,陶令归隐南山。妄贪功名,孟德遗臭万年。
泣血十载著红楼,传神文笔足千秋。我以我血荐轩辕,旗手风骨飘万年。
扶摇直上,可摘云霞;破水急下,能取龙珠。临悬崖不羁,其身必坠;近火海仍趋,其体必焚。能曲能伸,易成其业;不喜不怒,可养其身。
将心遗于路,随历史悠悠,身虽死而路养其心;将情投于路,任世事纷纷,心虽念而路证其情。心寄于路,路无声而人成过客;情背离本心,纵使名利加身,亦如行尸走肉。
蒙路之承载,方成就完整的自我;借路之见证,方读懂做人的真谛。我心智浅薄,难令前路焕彩,常怀愧疚;世人多有欲望,让世间长路负重,当存体恤。
嗟夫!天运流转,人世沧桑,若非长路承载,万事何以存续?我生于路,行于路,殁归于路,是以撰文,祭奠人生路。
【作者简介】
宋连生,退休军人,退休前为大连医学高等专科学校政治理论教研室教员,大校军衔,先后被评为沈阳军区优秀党员,全军教书育人优秀教员。退休后开始学写散文,先后在各种媒体发表诗文40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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