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人活一世,岁月越长,心里藏的遗憾就越多。许多当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等双亲老去、时光走远,才知道是一辈子补不回来的亏欠。我这一生最大的心结,就是父亲苦了六十八年,操劳一生、勤俭一生,却从来没有认认真真、风风光光过过一次像样的生日。
在我们早年的韩城乡村,日子清贫艰苦,庄户人家只求四季温饱,根本没有给老人祝寿庆生的讲究。父亲一辈子老实本分,土里刨食、日夜奔波,所有心血都用来养家糊口、拉扯我们姊妹几人成人。他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所有的好都留给儿女,从来不为自己着想,年年生辰都是悄无声息、平平淡淡,简简单单就糊弄过去了。
我到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父亲在世的最后一个生日。平日里老三两口子长期守在老宅,日夜照料二老日常起居,常年在家陪护老人。赶上父亲这次生辰,我提前在城里集市采买好了鲜肉、芹菜各类食材用料,把包饺子需要的东西一应置办齐全。家里孩童还要按时上学,没法一同随行,于是妻子骑着摩托,载着我,夫妻俩一同赶回乡下老宅,专程回来陪父亲庆贺这场生日。
家中本就有老三两口子照看老人,我们到家后大伙立刻忙活起来,娘亲在土灶添火烧水,我们几人围在案板跟前,一起动手和面调馅,齐心协力包起了芹菜大肉馅饺子。乡下条件有限,没有酒席、没有糕点、没有热闹排场,一锅热腾腾的家常饺子,便是我们能送给父亲最实在的生辰心意。 那天父亲气色格外好,神情舒展、心态安稳,胃口也特别棒,饺子出锅之后,踏踏实实吃了满满两大碗。我站在旁边看着老人吃得香甜满足,心里特别踏实、特别宽慰,暗自觉得父亲身子硬朗,往后还有许多日子可以慢慢尽孝。谁能料到,这一顿众人合力包出来的家常饺子,竟是父亲人生最后一次生辰饭。没过多久,父亲走得十分突然,毫无征兆。几十年前的农村,六十八岁也算高寿,可父亲一生劳碌、受尽苦累,终究没享过几天清福。每每想起那两碗饺子、那日阖家忙碌的画面,我心里的愧疚,多少年都散不去。
父亲骤然离世之后,我心里一直憋着一份深深的亏欠。我常暗自思量,父亲这辈子太苦、太委屈,我们做儿女的没能让他享一天生日福气,这是终生的遗憾。既然父亲再也弥补不了,我就把所有的孝心、所有的补偿,全部放在母亲身上,好好孝敬在世的老人,不让人生再留悔恨。 父亲走后第一年,恰逢母亲生日,我特意召集两个弟弟商量,一定要好好给咱妈过个生日。我们把母亲接到城里,在普照路靠近火车站的太史酒楼,专门订了一桌寿饭。这次生日简简单单,没有外客、不事铺张,就咱们姊妹几家人围坐一桌,安安静静陪母亲吃顿团圆寿宴。这场生日还有一份厚重的心意,生日蛋糕是天水哥特意买来送来的,是个头不小的单层大蛋糕,用料实在、样式周正。一家人围在一起点上蜡烛,陪着母亲许愿,这份大方的心意,让一桌团圆更添暖意。
看着母亲安稳喜乐的样子,我心里百感交集。亏欠父亲的、没能给父亲圆满的,我只想一点点在母亲身上补回来。
老人晚年最怕孤单、最怕冷清,精神陪伴比吃穿享福更重要。这件事,我从两台收音设备的得失之间,体会得最为深刻。
早年间我喜欢写作,偶尔发表文章能挣一点微薄稿费。那稿费来之不易,是我熬夜劳心换来的辛苦钱。我舍不得乱花,专门攒下来,给父亲买了一台蓝宝石牌收音机。这台小机子,整整陪伴父母十年光景。十年朝夕,日夜不离。机子老久之后接触不良,刚开始轻轻拍一拍就能出声,唱戏、听新闻、听评书,陪着二老打发无数漫长孤寂的日子。到最后彻底老化报废,拍也不响、晃也不响,彻底不能用了。
机子坏掉之后,我准备重新给父亲置办一台新的。当时二弟做批发生意,经常去山西进货,他拦住我,说他渠道便宜,能买到更好、更实惠的机子,执意由他买回来给老人用。我当时十分相信弟弟,安心等着,可父亲走得太突然,弟弟许诺的设备终究没能买回来。
父亲不在之后,我心里一直记着老人爱听声响、怕孤独的习惯,也想着弥补当年的缺憾。于是我专程去到韩城大商业大厦,只花了一百块钱,买下一台新式收唱两用机,不用磁带,内置存储就能播放曲目。买的时候,我特意叮嘱售卖机子的店家,拜托人家直接把母亲平日里最爱听的曲子预先录入机器里。婉转的《康定情歌》、经典的《北风吹》,还有《南泥湾》《绣金匾》这些她时常随口哼唱、百听不厌的老歌,尽数存了进去。
自此之后,这台红色收唱机常年摆在母亲身旁。闲来无事,开机便可播放熟悉的旋律,老歌声声入耳,既能解闷打发漫长白日,也能勾起她往日旧事回忆。日日有声、夜夜相伴,替我们儿女驱散她独处的冷清,也算我对双亲晚年精神慰藉的一份尽心补偿。
爹娘在世时,知道我常年伏案写作、劳心费神。他们不懂文学、不懂创作,不会说什么华丽的支持话,却从来不曾阻拦我。二老一辈子最常叮嘱我的就是一句土话:写东西太熬人、太劳心,不敢拼命熬,别把自己累坏了。
那时候写作还有些许稿费,辛苦尚有回报。如今世道不同了,发表文章不但大多没有稿费,很多还需要作者自付版面费,写作清苦、寂寞、熬人,再无人体谅心疼。我也真正明白那句老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双亲一走,世上再没有人真心疼我的辛苦、念我的劳累。 母亲在城里安稳居住多年,按照咱韩城老乡土风俗,七十九虚岁就提前过八十大寿,图个添福添寿、圆满吉祥。这一次大寿,我办得隆重热闹,和太史酒楼那次小聚完全不同。我特意选在韩原路南端、当年城里最红火、离二弟家不远的喜盈门酒楼置办寿宴。
我把本家亲戚、远近至亲全部请来,整整坐满六大桌酒席。酒楼布置得喜气洋洋,满堂红绸、寿字高挂,宾客满堂、笑语喧哗,场面十分热闹。按照过寿规矩,酒店特意给老人单独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细面绵长、汤鲜味暖,寓意福寿绵长、岁岁安康。这次大寿的生日蛋糕,由老二专门置办,个头更大、样式阔气,裱花精致,寿字纹样醒目,摆在寿宴主桌,格外喜庆大气。
生日当天大清早,额妈精神状态特别好,眼神清亮、气色红润,说话利索、待人亲和,逢人就笑,亲戚们也都连连夸赞老人福气好、身子硬朗、儿女孝顺。满堂喜庆,人人欢喜,看着母亲精神矍铄的样子,我们做儿女的心里也格外欣慰。 可我万万没想到,仅仅大半天的热闹应酬,就把高龄的母亲彻底累垮了。宴席过半,我忽然发现母亲眼皮沉重、目光倦怠,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额妈一辈子开朗健谈、爱说爱笑、爱凑热闹,平日里嘴巴从来闲不住,可那天劳累过后,话变得极少,安静坐着、默默靠着,浑身都是疲惫。
那一刻我心里猛然一酸,瞬间悟透了真正的孝道。
我们做儿女的,总想着给老人办大场面、办热闹寿宴,以为排场大、宾客多、礼数足,就是尽孝,就是圆满。可我们忽略了,高龄老人气血已衰、精力有限,儿女眼里的喜庆热闹,对老人而言,其实是莫大的消耗和负担。
寿宴的热闹是给旁人看的,身心的安稳才是老人自己的。
父亲一辈子,没吃过一场正经寿宴,是我终生亏欠;母亲这一生,两场生日,一场天水哥送来单层大蛋糕、阖家小聚暖心安然,一场老二置办阔气大蛋糕、满堂宾客欢聚,一简一盛,皆是至亲心意,也让我看透世事、读懂孝心。 人到晚年,最贵的从不是大鱼大肉、风光排场,而是清闲安稳、身心不累,是日日有人念、夜夜有人伴,是心底不孤、岁月不凉。
半生回望,亏欠常在,所幸在世之年,我尽力弥补,尽心陪伴,也算不负亲恩、不负来路。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