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入秋的雨,下得慢。我临窗坐着,看雨丝织成一张软帘,从长街那头漫过来,打湿银杏刚开始泛黄的叶尖。行人走得急,伞花在雾里开一下,又合上,很快不见了。头顶一盏暖黄吊灯,垂一小圈光,把这一角屋子裹住。半卷旧书摊在膝头,茶还温着。橘猫蜷成毛茸茸的一团,鼻息一起一伏。人间的喧嚣,被一层湿玻璃隔在了外面。
古稀之年,半生风雨,到如今都成了杯底一口陈酒。年少折过腰,中年劳过心,那些无人可诉的委屈、补不回来的遗憾,也一并沉在酒里,不轻易去搅。方才雨巷里有个撑黑伞的背影,微微佝偻,脚步踉跄,却护着怀里什么东西,怎么也不肯松手。我忽然一怔,像是看见四十年前的自己——那夜暴雨,洪水将至,一摞测量数据淋湿就全废了,我脱下棉袄把图纸裹住,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赶。人淋得湿透,怀里却是干的。后来图纸交了,工程也成了。那晚推开家门,灶间煮红薯的甜汽漫起来,模糊了母亲凑在灯下缝补的眉眼。她抬头看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弯下腰,把灶膛里的火又捅旺了些。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此刻静坐,竟成最大的奢侈。不必想俗务,往事可细品,也可暂抛。雨簌簌地响,雾慢慢氤氲,灯与书陪着我。明明眼底还藏着绵长的思念,心里也积着万般酸楚,可我知道,这难挨的世味,终究得一个人咬牙蹚过去。
“渡”字,左水右度。水有深浅,度在寸心。这一生,不过是自己把自己送到对岸。七十余载风霜,早看透了人生喜忧参半,从无圆满。那些无奈,不是枷锁,倒是时光递来的一把刻刀,一刀一刀,削出一个人最终的轮廓。纵使愁绪千回,也得把心按稳。窗外秋雨未歇,人间行路不止。遗憾与失意,大约也像这雨,落到地上,慢慢渗进土里,不再作声。
一盏灯,一卷书,一场雨,足够消解半生尘虑。万般无奈,且搁下;绵长思念,也搁下。人活到这把年纪,不过求一个安稳从容。雨还在下。橘猫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尾巴里,又睡了过去。我合上书,听檐水一滴一滴敲在旧瓦上。不问了,也不必答。雨声里自有一种安定,像过了许多年,又像刚刚开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半生深耕黑土,古稀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乡音旧事、经年冷暖,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文风质朴,不事雕琢;诗语清浅,落笔见情。常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光斑,落纸成篇,自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