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西窗的阳光把书页晒得微微发脆,立秋一到,秋老虎就盘踞在屋内。书房朝北的窗一直关着,它还不知道。空气里的黏腻挥之不去,空调轰隆隆响到傍晚,吹出来的风也只是温吞。
我放下书,下楼,推开朝北的卧室门,忽然撞见一缕风。
那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清清冽冽的,擦过脚踝,绕上手臂,最后停在耳畔。不疾不徐,干燥而爽利,带着树叶背面的气息,鼻尖一凉,是薄荷碎开的味道。算不得凉,三伏天里哪来透骨的凉,只是清,像溪石被水浸过、又晾了片刻,触上去是干净的凉意,碰到皮肤的那一下,把暑气里那层闷热的膜轻轻揭掉了。再待一会儿,才觉出隐隐的凉意,淡淡的,若有若无。秋天站在门槛外,还没真正走进来。在满屋闷热里,这一缕清爽太突出了。我站在那儿,没动。窗外的天正从青灰往深蓝里沉。
我走近窗去寻它的来处。北窗紧贴着半人高的杜鹃丛,西晒的阳光被柚子树和灯笼树的枝叶层层遮着,光线滤成幽幽的青碧色。透过杜鹃的叶子往西望,我看见那风是怎么来的。更远处,小区最外围的桂花带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从无数细小的叶隙间挤进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儿先是闷的,忽然"嗤"地一下豁开了。燥热被滤掉大半,只剩下穿林凉气。
一路穿林过叶,要经过一条宽宽的人行道。青石铺的路面,石缝里贴着茸茸的青苔,道旁立着粗壮的朴树、枫树、老槐树。风从枫树的枝丫间绕过,沾上枫叶微涩的清苦,又从老槐树的浓荫里俯冲下来,像是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压弯了墨绿的草叶又轻轻放开,草茎弹回去的那一下,风里便多了一股青腥气。可这一段走得并不顺畅,人行道上还蒸着白天积存的余热,热浪从石缝里渗上来,风穿过时慢了半拍,清冽里多了一丝慵懒,像一个赶了远路的人,在巷口歇了歇脚,又提了提衣领,朝北窗的方向继续踱来。
再往前,便到了我家。东西两面被银杏、五叶枫、金桂、银桂紧紧包夹着,风在西边的金桂银桂枝叶间打了个转,沾上了若有若无的甜,桂花还没开,甜是叶子酝酿了一整个夏天,专等着这第一缕风来领走的,极淡极远。最后它穿过五叶枫宽大的掌叶,绕过银杏扇形的薄叶,从柚子树阔大的叶面和枇杷树毛茸茸的叶背挤过去,沿着北窗这一道窄窄的缝,渗了进来。

我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才发觉鼻腔里已经换了季节。风里有朴树叶的清气、枫叶的微涩、青苔的阴润、青石的干燥土腥,还有桂花叶子酝酿的、将开未开的甜。这些气味搅在一起,说不清是风一路收集来的,还是那些树攒了一整个夏天、趁着这第一缕秋风才舍得放出来的。
这些树是什么时候栽下的?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我们还没搬进来,这些树就已经栽下了。朴树、老槐树、金刚树,都是从深山里挖来的,枝干粗得一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一摸就知道是山里呆久了的。可它们毕竟换了水土,根还没扎稳,风一吹,枝叶晃得厉害,一群初来乍到的客人,站得不太踏实。后来风一年年吹,根一年年扎,那些枝叶终于不再慌乱了,树冠也慢慢朝着风来的方向偏过去,像是认下了这位老邻居。连那半人高的绿化带,每年修剪过后,新枝在风里抽出来,又慢慢长回去,围成一道绿色的腰带。如今桂花带连成了墙,人行道上的树合拢成了拱廊,银杏枫树高过了屋檐,金桂银桂拢出了浓荫。房子被树围住了,退到了绿的深处;而我推开一扇朝北的窗,便接住了整个秋天。
我忽然想,风大概是有颜色的。是窗外初秋树叶绿得那样深沉的颜色,是朴树叶的苍翠、枫叶的青碧、银杏叶的黄绿,混在一起,又被光滤过一层。我轻轻合上窗户。那缕风被关在了外面,可皮肤上还留着它的印记,薄薄的,凉凉的。我又站了一会儿,暮色从桂花树间漫过来,银杏的苍绿和五叶枫的黛青都沉进了灰蓝里。
这一缕,是今年的第一缕。
明天傍晚,风还会来。从今往后的每一个黄昏,它都会从那条路上再走一遍,一次比一次沉,一次比一次凉。暑气会在这一阵又一阵的风里一寸一寸地退远,退到树根底下,退到石缝深处,退得干干净净。我只需每日此时推开那扇朝北的门,站在窗边,等它从树影里走来。
那缕风已经吹进树的根里去了。树冠也早被风梳出了偏斜的形状。而那扇北窗,就嵌在这偏斜的绿影里,每年秋天,都第一个知道。

陈晓明,金融监管局退休干部。
曾经一手握枪,一手执笔,退休后特喜散文,笔力清新,有诸篇被人美评,奉为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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