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泉岭花海:七十年山河新章
年过古稀,回望大半生,我的脚步几乎不曾离开鹤岗宝泉岭。黑土地的每一次呼吸、每一道褶皱,早已长进我的骨血和年岁。年少时,常听长辈说起北大荒的旧事。那时的天高地远,是真的苍茫。风卷着没膝的荒草,开荒人扛着沉重的锄头,在冻土里一寸一寸刨食。千里荒原,了无生气,活下去的艰难,是那个年代最深的底色。
谁能想到,当年苦寒的亘古荒原,七十多年后,竟成了沃野千里的北大仓,还捧出一座被繁花围着的小城,成了远近闻名的避暑地。
走进花海,先是一愣,接着便不想说话——那颜色太浓了,浓得能把人整个浸透。花田一畦一畦往天边铺,薰衣草的紫,浓得像要滴下来;风过时,那紫便一浪一浪往前推。金盏菊是另一种脾气,黄得发烫,像把阳光攒在花瓣上,一抖就晃眼。别的颜色也来凑热闹,粉的、白的、蓝的,一块一块,界线并不分明,像谁把整片晚霞裁碎了,随手撒在这里。
彩色条纹小屋在花海深处探出半截身子,屋顶上系着一串气球,风一过,就朝人招手。童话落在这里,把旧年的荒凉轻轻盖住了。站到高处往下看,花田、绿草和帐篷铺成一大片。步道细长,弯弯绕绕,像几根浅色的带子,把这片锦绣轻轻绾住。风从花丛里钻过来,带着甜,也带着草叶的青气,把暑热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身清凉。
从前垦荒,为的是把肚子填饱;如今宝泉岭,仓里有粮,门外有花,日子过成了别处少有的模样。我常想,花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代垦荒人,一锄一镐把黑土翻醒,先种出活命的粮,又用余下的力气和心思,把地种成了风景。从前的夏天,荒草比人高,蚊虫追着人跑。现在树绿了,花开了,外地人开着车来,在花田边留影,在帐篷里喝茶。小城早已不是旧时荒凉的样子,烟火气里多了从前不敢想的闲,也多了人们脸上藏不住的笑。
我上了年纪,腿脚还算利索,常一个人来花海里走。眼前锦绣铺得无边,心里却总翻起旧事。当年开荒的苦和累,还在记忆深处搁着;眼前这盛世的花,却已经开到了手边。黑土地从没辜负过谁。从荒原到粮仓,从贫瘠到花海,七十多年的沧海桑田,都沉在这片土里。这变迁里头,有国家的力量,有时代的运气,但最要紧的,还是那些把青春和汗水一捧一捧洒进黑土的人。
晚风又起,花香浮上来,夕阳给花海镶了道金边。昔日苦寒北大荒,今朝锦绣北大仓。北疆这座小城,既长粮食,也长风景。夏天凉快,四季有看头。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垦区老人,能亲眼看着这些变化,心里只剩感激,和两个愿望。一愿这片被汗水泡过的土地,岁岁丰盈,花常开,山河安澜;二愿后来人记得,这满目繁华底下,曾压着怎样的荒凉,又长着怎样的坚韧,才挣出今天这山河新章。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半生深耕黑土,古稀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乡音旧事、经年冷暖,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文风质朴,不事雕琢;诗语清浅,落笔见情。常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光斑,落纸成篇,自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