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进军》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寒冰
第一卷*挺进
第五章 马踏营
一
1939年1月，王巍带着郑君走进马踏营。马踏营在涿县西南，拒马河北岸，一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房子的墙大多是土坯的，土坯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像老人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深浅不一。屋顶盖着茅草，年头久了，茅草变成了暗褐色，像旧毡子，边缘长出了青苔，绿茸茸的一层，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暗绿的光。村口有一棵大柳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柳枝垂到地上，像是谁把一匹绿布撕成条挂在那里，风一吹就飘飘荡荡的，枝条扫着地面，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印子，像画在地上的线条。他们进村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偏西，柳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把半个村子都罩住了，影子里凉飕飕的，和太阳底下像是两个季节，一个秋天一个春天，影子里的土地是硬的，太阳底下的土地也是硬的，冬天还没有过去。
陈琳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四十多岁，中等个，肩膀宽，两只手大得像蒲扇，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地图上的河流，粗粗细细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他劈柴的姿势很稳——左手把木柴竖在木墩上，右手举斧，落下去，木柴裂开，两半一般大，断面的纹路均匀整齐，像两扇对称的门，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他劈了一堆了，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根下，粗的在下面，细的在上面，像一道矮墙，断面朝外，木头的颜色是浅黄的，新鲜得很，还带着树汁的气息。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谁？"
王巍说："涞涿来的。王巍。"
陈琳把斧头放下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斧头靠在木墩旁边，斧刃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响声："进来坐。"
屋里有一盏油灯，灯芯结了一朵黑花，那是灯芯烧久了积的炭，不掐掉的话火苗会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点红光。陈琳在炕沿上坐下，把烟袋掏出来装了一锅烟，用大拇指把烟丝按实了，按得紧紧的，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屋子里散开，一股烟草的苦味，苦苦的，涩涩的，像是烧过的干草："你们拉了多少人？"
王巍说："十几个。"
陈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十几个就想打鬼子？"
王巍说："先从十几个开始。"
陈琳又吸了一口烟，吸得很慢，不说话，烟雾在他面前飘着，慢慢上升，在煤油灯光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淡蓝色，像一小片云，形状不停地变化着。王巍等着他，蹲在灶台边，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过了好一会儿陈琳把烟袋放下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炕沿下面的地上，一小撮灰色的粉："让我干什么？"
王巍说："马踏营抗日区公所。你还当区长。公开打八路军的旗号。"
陈琳的烟袋停在半空，他看着王巍，目光沉沉的："我不走。马踏营是我的地盘。死也死在这儿。"他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火光亮了一下，照亮他半张脸，颧骨上的皮肤在火光里泛着红："行。我干。"
二
1939年1月底，马踏营抗日区公所成立。陈琳站在村口一块空地上，面前站着一百多人，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抄着手，有的蹲在后面的石头上，有的把孩子扛在肩膀上让孩子看，孩子睁着眼睛四处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今天起，马踏营不归国民党管了，归共产党管。"台下一个声音问："管什么？"陈琳说："管打鬼子，管分粮食。"
1939年2月，萧克到达平西。第四纵队和退到平西的冀东抗日联军改编为八路军"冀热察挺进军"，部队和政府脱产人员达到两万多人。郑君蹲在萧克面前的灶台边汇报情况，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红红的，暖暖的："司令员，平原地区的统战工作已经开始。陈琳的马踏营区公所已经成立。"萧克说："那就继续扩大。先把人心拉过来。"郑君说："行。"他蹲在灶台边没有动，看着萧克："司令员，我是岐沟人。岐沟的路我都认识。"萧克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沉，像一口深井："认识就好。认识就不会走丢。"郑君说："不会走丢。"
换一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