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梁挺

   七十年代的户县，素有画乡的美名。那时候地方推进“三端一平”，轰轰烈烈开展县城与乡村整体规划，端南正北，经纬分明，规划要修筑南北东西各七条公路。蓝图看着十分规整，可前期设计考虑不周，加之那个年代技术落后，不少老百姓的住宅刚好落在规划线路之上，重复拆建的事接二连三发生，闹出不少哭笑不得的现实故事。

  村里有位二叔，身带半残，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石，是个实打实目不识丁的庄稼人。可谁也想不到，这位没读过书的老人，心思通透，特别会琢磨人情世故，还擅长随口编楹联，几句话就能把世间百态描摹得活灵活现。

   记得本村有一位老教师，就吃尽了规划反复变动的苦头。一年之内，住宅已经拆了重修两次。好不容易把房子盖起来，新规划一落地，房屋又挡在了规划公路的正中，还得拆。

   房子拆完，他去找大队申请宅基地。今天去找干部，告诉他房基就定在东边；隔几天再去，又吩咐改到西边。一会东边，一会西边，一会南边，一会北边，来来回回折腾好几个月，始终拿不到一个准信。老教师家中老母亲年事已高，那时的条件拆了房后都是在院子临时撘个棚，数九寒冬，总不能让老人长期挨冻受冷。万般无奈之下，他和好友反复商量，即然没有个准信，索性不等了，就在原址把地基垫高，就地把房子重新建了起来。

   房子是落成后，可一肚子憋屈无处诉说。乔迁那天，乡里乡亲、文人宾朋满堂前来道贺。大家纷纷提笔书写贺联，一副副文采斐然，却没有一副能够道出主人心中的满腹无奈。

   正当满堂文人苦思冥想之时，二叔刚在学校厕所垫土完工，路过门口。见满屋子读书人束手无策，他便自告奋勇站了出来：“这么多念书的人，怎么写不出一副贴合人心的对联，听我来说一副！”

满堂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这位文盲二叔开口。

二叔脱口而出上联：明天后天，直至今天。

下联：南边北边，仍是这边。

横批：就地升高

  一句话，把反反复复改时间、变位置的折腾说得淋漓尽致，正好戳中老教师心底的委屈。在场众人听罢哄然叫好。后来大队干部见到这副对联，个个脸上发烫，无言以对，羞愧得无地自容。

  就凭着这一副对联，二叔一下子远近出名。周户二县地界相连，方圆几十里都知道有这么一位不识字，却专会写讽刺现实楹联的奇人。

无巧不成书。那时候周至县正在学习户县的规划经验，当地也出现了同样的烦心事。有一户人家房屋拆了以后，宅基地位置朝三暮四，今天说这、明天说那，房主憋了一肚子闷气。听说了二叔的本事，专门派人用自行把二叔接到家中，请他为自家撰写乔迁对联。

   二叔不加思索，张口便道出主人心中愤懑，以此讽刺办事急于求成、举措荒唐的主事人。

上联：檩条上使弹簧，能长能短

下联：明柱下安轴承，移动方便

横批：随便移动

   一副诙谐的对联，把宅基地随意变更、老百姓房子仿佛可以随意拉扯挪动的现实，刻画得入木三分，听得在场之人啼笑皆非。

  对联，是中华文化里的文化，文章之中的文章。诚然，写好楹联需要深厚的笔墨功底，但更离不开对烟火人间的体察与思考。不必个个都是饱学鸿儒，来源于生活、接地气、带着幽默与真情的联语，同样耐人回味。弘扬楹联文化，贵在民间，贵在大众参与普及。二叔目不识丁，却从现实生活汲取灵感，随口成联，也在那个年代，留下一段流传乡间的真实趣事。